听到林川的问话,埃伦·克虏伯站得笔挺,语气中透着几分讨好地解释道:
“老板,我们在专家宿舍休整了一日,工人们便实在闲不住了,大家商量过后,觉得既然拿了您如此丰厚的安家费和聘金,就绝不能白白浪费您的时间去领薪水。”
“所以我们主动前来厂房,提前开工组装设备,请您千万不要怪罪我们擅自行动。”
随着克虏伯的汇报,周遭几十名正在忙碌的德国技师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们齐刷刷地看向林川,眼神中满是拘谨,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一幕,让林川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在他的印象里,如今上海滩十里洋场里的那些英美法等国的洋人,无论是富商还是驻军甚至哪怕只是个巡捕房的低级阿三,走在街上无不是鼻孔朝天,自带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可眼前这一众纯正的德国技术工人,眼中却满是谦卑与紧张,全然没有常人印象里洋人该有的那种高傲。
林川目光深邃地扫过这些德国人,心底顿时如明镜般透亮,已然猜透了其中的缘由。
世人所见的在华洋人,多是背靠强大母国的既得利益者,而这些德国人,不过是刚刚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败、饱受战争创伤的普通技术工人罢了。
战败后的德意志帝国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国内动荡不堪,在残酷的现实与饥饿面前他们早就被磨平了棱角,褪去了所谓日耳曼人的高傲。
如今,林川是掌握着他们生计去留的绝对雇主,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为了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为了避免失业被遣返回那个满目疮痍的母国,这群顶尖的德国技工自发地开启了“内卷”模式,拼命地表现自己的价值。
而这种疯狂的内卷,林川自然是最大的受益者。
想到这里,林川脸上的笑意温和了几分,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紧张,随即如同拉家常般,随口询问起了他们过往在德国的薪资状况。
“克虏伯先生,我很好奇,像你们这样掌握着顶尖军工技术的技师,战前在克虏伯兵工厂的待遇如何?”
听到林川问起这个,克虏伯的眼中闪过一抹对往昔的追忆与唏嘘。
“长官,实不相瞒,在战争爆发前,我们这些熟练工人的时薪大约为五十四芬尼。”
“那时候,凭借这份薪水,我们的生活还算体面尚可,足够养活一家老小,偶尔周末还能去酒馆喝上一大杯黑啤酒。”
说到这,克虏伯话锋一转,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握紧,语气中满是苦涩与无奈:
“可是,自从德意志战败,受那该死的《凡尔赛条约》制约,国内的工业几乎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失业潮犹如瘟疫一般在全国蔓延开来,最可怕的是那疯涨的物价!”
克虏伯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连连摇头叹息:
“相较于战前,现在的物价已经翻了整整十倍不止!马克的汇率彻底崩盘,变成了连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现在德国国内连外商交易都拒绝使用马克,全部改用英镑结算,我们这些普通工人的生计早已举步维艰,许多同伴甚至连买一块掺着木屑的黑面包都成了奢望。”
听着克虏伯的控诉,林川在脑海中暗自飞速核算起了一笔账。
战前时薪五十四芬尼,按照当时的工时和汇率折算下来,一名德国工人战前的月薪大约在八十四块大洋左右。
这个数字,在华夏绝对是一笔令人咋舌的巨款!要知道,国内普通的劳工和手工业者,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赚个几块大洋。
即便是在江南制造局那种大型军工厂里,重金聘请的最顶尖的华夏洋匠,月薪撑死了也就三十块大洋。
林川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刚开始在民国起步征兵时,开出的军饷月薪仅仅只有十块大洋。
这点钱,在当时只能招募到一些走投无路的普通苦力和流民,想要留住这种世界中都算是高精尖的军工技术人才不可能。
“老板。”克虏伯深吸了一口厂房里带着机油味的空气,神情变得无比郑重,代表所有工人表态道,“请您放心,我们在登上开往华夏的货轮时,所有工人都已经按照您此前提出的聘用要求,做好了举家迁居华夏的准备。”
“只要您愿意为我们提供一份稳定的工作,我们的家属后续就会立刻乘船抵达,我们将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为您效劳!”
这番效忠的言辞,正是林川最想听到的。
他之所以要求这些技师拖家带口,为的就是将这批精英的技术工人彻底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稳定地留住他们。
林川满意地点了点头,但随即,他收敛了笑意,拿出了属于资本家的手腕,如实告知了接下来的工作强度。
“克虏伯先生,既然大家以后要长久共事,有些丑话我必须说在前面。”
林川目光直视着克虏伯,“在我的工厂里,没有你们欧洲人所提倡的八小时工作制,这里的生产任务极重,每日的工作时长至少在十个小时以上,甚至在特殊时期,还需要无条件加班,这一点,你们能接受吗?”
林川本以为这番宣告会引起一些小小的骚动,毕竟欧洲的工人运动向来闹得凶。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克虏伯对此竟毫无异议,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长官,您多虑了。”克虏伯苦笑一声,直言不讳地回答道,“什么八小时工作制?那早在战败后就成了骗人的鬼话。”
“战后为了糊口,为了不让孩子们饿死,德国工人早就习惯了超长工时,别说十个小时,就算一天干十四个小时,只要能按时拿到可以买面包的钱,我们也完全能够接受您的工作安排!”
见这群德国工人如此务实且顺从,林川彻底放下了心。
“很好。”林川双手背在身后,当场拍板,朗声敲定了这批外籍技师的薪资待遇。
“既然大家愿意为我林某人卖命,我也绝不会亏待各位。”
“从今天起,统一给所有德国工人,每人每月发放五十块大洋的薪水!”
这个薪资,正是林川对标华夏顶尖洋匠的标准定下的。
听到这个数字,克虏伯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五十块大洋,折合下来大约也就是战前六十马克的面值。
相比于他们战前八十四马克的月薪,似乎缩水了一小半。
看着克虏伯欲言又止的模样,林川笑了笑开始耐心地为这群初来乍到的外国人解释起了华夏的国情。
“克虏伯先生,你是不是觉得五十块大洋太少了?”林川指了指厂房外广阔的土地,拔高了音量,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你们不能用欧洲的物价来衡量华夏,五十块大洋,虽然在账面上只折合战前的六十马克,但在这片土地上,它的实际购买力,却等同于战前德国的一百八十马克!”
林川的话语如同重磅炸弹,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在这里,五个大洋就足够一户五口之家吃上一个月纯白面的饱饭!五十块大洋,不仅能让你们顿顿吃上上好的牛肉和猪排,甚至足够你们在上海滩租下不错的公寓,再额外雇佣个保姆给你们洗衣做饭。”
随着随行翻译将林川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成德语,整个厂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在场的几十名德国工人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极度震惊与狂喜。
一百八十马克的购买力??雇佣保姆?!
这种待遇,别说是在如今地狱般的魏玛德国了,就算是在战前最辉煌的德意志帝国时期,也是他们这些底层工人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华生活!
“上帝啊...”克虏伯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摘下头上的工帽,朝着林川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哽咽,“仁慈的老板,感谢您的慷慨!我们克虏伯出来的工人,绝对会对得起您开出的每一块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