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装看不出牌子,不显山露水,布料却相当板正。
更重要的是,林川神色从容,腰背笔直,进门后没有东张西望,仿佛这种地方根本不值得他多看。
王富贵接待过不少达官显贵。
真正有底气的人,身上都有一股旁人装不出的松弛。
“贵客临门!”
他放下茶盏,亲自绕出柜台,“鄙人王富贵,不知先生贵姓?”
“免贵,姓林。”
“林先生是要置宅,还是寻个临时住处?”
“先租,合适再买。”
“这您可找对人了。”
王富贵将他请到桌边,亲手斟茶。
“上海眼下不太平,外头流民一天比一天多,华界的客栈都住满了,租界房价也在往上涨。”
“您现在租,已比上个月贵了两成,再迟些,只怕拿着钱都找不到好宅子。”
林川端起茶盏,却没喝。
“说房子。”
王富贵笑容一滞,立刻明白眼前这人不喜欢绕弯子。
“正好有一套急租。”
“法租界独栋小楼,前后有院,家具齐全,位置僻静,离主街又不远。”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添了半截。
“原价每月两百大洋,眼下房主急用钱,一百五就能拿下。”
“贵了。”
林川放下茶盏。
“林先生,那可是整栋别墅!”
“房子真这么好,会急着降价出租?”
王富贵干笑两声。
“瞒不过您。”
“房主名叫金峰,祖上是八旗子弟,他早年也阔过,只是他沾上了大烟,这些年把古董、字画、田产都败得差不多了。”
“如今家里只剩他和一个女儿,外头还欠着债,再收不到租金,别说抽烟,债主都要登门搬房子了。”
“带我去看。”
王富贵大喜。
他叫来一辆黄包车,带着林川直奔法租界。
经过关卡时,两人递交通行凭证。
巡捕逐一查看,又掀开皮箱扫了几眼,这才挥手放行。
迈过关卡,像是一步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外头的街面拥挤、嘈杂,难民缩在墙根,店铺半开半闭。
租界里却道路宽阔,梧桐成荫。
小汽车从路上驶过,洋楼院墙后传出钢琴声,穿制服的巡捕站在街角,连乞丐都少得可怜。
王富贵低声道:“有钱人为什么都想进租界?不就是图个安稳。”
“真打起来,这里也未必安稳。”
“那是,那是。”
王富贵嘴上附和,心里却有些意外。
林川年纪不大,看事情倒透。
两人在一栋两层洋楼前停下。
铁门已经锈了,院中堆满枯叶,墙角杂草长到半人高。
王富贵拍响铁门。
“金老爷!”
“金老爷,有贵客看房!”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铁门拉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内,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身上却套着一件旧绸长衫。
袖口磨得发白,他仍背着手,微微抬着下巴。
“嚷什么?”
“给你送钱来了!”
王富贵指向林川,“这位林先生想租房。”
金峰上下打量林川。
看到他衣着考究、气度不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多了几分光。
“进来吧。”
院子脏乱,别墅本身却保存得不错。
红砖外墙,拱形窗户,一楼是客厅、餐厅和佣人房,二楼有四间卧室,家具没几个,但水电却都能用。
只要找几个人打扫,今天就能入住。
林川转了一圈,问道:“一个月多少?”
金峰咳了两声,慢悠悠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大洋。”
林川转身就走。
动作干脆,没有半点迟疑。
王富贵脸都绿了。
“林先生,价钱好商量!”
他赶紧追上去,又回头冲金峰使眼色。
“金老爷,来的路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金峰也慌了。
他已经三天没进烟馆,浑身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债主更是放了话,今晚再拿不出钱,就把他剩下的家具全搬走。
“一百五!”
金峰咬牙喊道:“林先生,一百五十块,这可是法租界的独栋洋楼!”
林川脚步依旧没停。
“一百二!”
这一次,林川停在铁门前。
金峰松了口气,强撑着旧日旗人的体面。
“一百二已经是最低价。”
“整个上海滩,你找不到第二套!”
林川转过身,伸出八根手指。
“八十。”
金峰脸色猛地一沉。
“你拿我当叫花子?”
“如今世道乱,房子不是金子,背在身上带不走。”
林川看着他,“我今天不租,你今晚能不能拿到一块大洋?”
金峰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八十块,先租半年。”
“愿意,立刻签契约,不愿意,我现在就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富贵看看林川,又看看金峰,额头冒汗。
八十块确实狠。
可这房子已经空了一个多月。
再空下去,自己就得饿死了。
就在金峰准备松口时,二楼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砸碎了窗户。
紧接着,一个女人在楼上厉声喊道:
“爹,不能租给他!”
林川抬头。
二楼破碎的窗后,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大喊。
而在铁门外,三辆黑色轿车同时停下。
十几名穿黑褂的汉子推门下车。
为首之人抬脚踹开铁门,冷笑着走进院子。
“金爷,欠我们三爷的钱,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