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摸着云烁的头发,并未朝云彼丘看一眼。
云彼丘说的那些话,其实他是不太信的。
云彼丘能在四顾门立足,成为核心人物,凭借的就是他的机关之术以及情报谋略。
他的扬州慢本就有疗伤解毒的作用,云彼丘真的会相信角丽谯给他的只是普通毒药?
失望。
这是李莲花再次面对云彼丘的第一感受。
原来他记忆中的故人早就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
尤其是和云烁再遇之后,真实的情绪反馈,让他从记忆中汲取到的那些情绪都开始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李莲花突然真切的意识到,只有他,只有他还固守着这些记忆,不肯往前走。
抱着他的云烁,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重新相遇这段时间以来,李莲花的心思云烁几乎也摸得差不多了。
人在看不清真相的时候,往往是因为障。
其实不外乎两种,情障和认知障。
而聪明人,往往最易入情障。
偏他们还因为过度灵活的脑瓜,极其容易达到逻辑自洽。
云烁之所以来这一手,便是想要让李莲花从自我构筑的障中走出。
无论云彼丘有没有透露四顾门的部署,都不值得原谅。
云彼丘最终还是受不了这种疼痛,太痛了,想要自我解脱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见他想要自我了断,云烁终于大发慈悲地挥手,撤去了灵力。
疼痛如潮水般褪去,云彼丘终于能重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和体温了。
冷静下来的脑子里充斥着死亡的冰冷和虚无。
看到出现在视线里的靴子,云彼丘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心中竟对李莲花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惧怕。
是对死亡的恐惧。
李莲花侧身蹲下,看着云彼丘的眼睛,开口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当年,透露金鸳盟攻打计划的人,是你吗?”
云彼丘的瞳孔骤缩,压根没想到李莲花竟会知道这件事。
他以为角丽谯将那些人的命都留在了东海。
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李莲花的脸彻底冷了下来,周身威势更重,他再次问道:“是你吗?”
云彼丘想要否认,但在昔日李相夷的威势下,他无法说谎。
“是……”云彼丘声若蚊蝇。
“你、该、死!”李莲花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三个字。
“你该死!”李莲花双目泛红,再次重复道。
他一掌打向云彼丘的胸口,却在最后关头猛地收住了力。
云彼丘的身体撞向墙面,唇边的血迹染红了衣襟,整个人都变得奄奄一息。
李莲花起身,站在云彼丘面前,做了最后的宣判,“既然你说自己这十年,都在自囚忏悔,那往后余生,便日日对着被你害死的兄弟们忏悔吧。”
普渡寺内。
早已就寝的无了,被突然站在他床前的李莲花吓了一跳,立刻没好气道:“李施主,老衲到底一把年纪了,哪里经得起你这般突如其来的惊吓。”
随后他便看见李莲花手中居然还提着一个人,直接被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待看清这人是云彼丘之时,无了更是瞠目结舌,“李施主,不知云院主这是……”
无了和尚作为一个出家人,很是信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一套。
但云彼丘这般,显然不是因为他当初下毒之事。
李莲花没回答这个问题,“和尚,我想要一间偏僻清幽的静室,辟作四顾门牺牲兄弟们的专属往生堂。”
无了知道一些李莲花的心结,也是个聪明人,闻言立刻想到了什么,“当年四顾门弟子的牺牲,和云彼丘有关?”
“是。”李莲花的声音有些涩然。
从前李莲花只觉得是自己害了他们,自认不配再见亡者,也没资格为这些弟子立牌、上香。
此刻他却在心中自嘲,自己不过是个选择逃避的胆小鬼罢了。
无了闭嘴了,也没再说什么云彼丘只是被人蛊惑,已然知道错了之类的话。
他虽认为众生皆有佛性,不分手上血债轻重,哪怕铸成大错,只要不再放纵恶念,真心担责悔过,便能有解脱之路。
但云彼丘这些年,竟是将这事瞒得滴水不漏,显然也没多少真的悔过之心。
人心不可直视啊,他这老和尚参了一辈子也没参透。
无了的动作很快,不仅很快辟好了静室,安奉好了地藏菩萨像,甚至连寺中常备的牌位木坯都送到了静室。
李莲花站在供案之前一日一夜,才刻完了58尊牌位,又将之用金漆一一描好。
云烁只在旁边陪着,并未动手。
虽然李莲花已经知道了导致这些弟子身死的罪魁祸首是云彼丘。
但他依旧会觉得自己持护不力,对这些弟子有所亏欠。
每刻一笔,李莲花心中的苛责、自苦,便能封进木牌一分。
等这些木牌被完全摆放好之后,李莲花的心绪确实平静了许多。
一一点上了往生长明灯,两人正式上香祭拜了这些兄弟。
李莲花看着一直跪伏在地的云彼丘,“往后,你便在此赎罪忏悔吧,你若踏出这房门一步,我必杀你。”
云彼丘没有动弹。
此刻的他无比希望李莲花能直接了结他的性命,但他说不出口。
只有真的濒临死亡的人,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么令人恐惧。
他不会反抗死亡,可他没勇气主动选择死亡。
若云彼丘是个心性坚定之人,他或许不会如此痛苦。
但他不是,他只是个会因一时情迷就对门主下毒的软弱之人罢了。
只是……
不够。
那些加诸在李莲花身上的痛。
这样还不够。
云烁微微动手,将一道灵力凝结成的细针打入了云彼丘体内。
既然不敢死,那便日日与疼痛为伴吧。
他倒是要看看,这人能苟延残喘地活多久。
两人没再看云彼丘,径直出了往生堂。
李莲花有些恍惚,任由云烁牵着,也没管他将自己带向了哪里。
云烁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掏出一个木匣子,直接放在了李莲花手中。
然后在李莲花疑惑的目光下,开始从他身前的荷包里摸银子。
“我们给无了方丈送些布施功德金,让他好好照顾这些兄弟们。
给他们多添些功德,以后他们定然会安稳顺遂的。”
看着云烁往箱子里码银子,李莲花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竟差点将这事给忘了。
云烁库库往外拿银子,而无了看着哐哐摆在自己面前的两箱银子,属于出家人的智慧双眼都被闪了一下。
普渡寺常年接触江湖大户,一二百两的布施倒是年年都有,在账面上也见过千两银票修缮大殿的。
但两千两,两百多斤的白花花的银子,他也是第一次见啊。
“李施主可真是大手笔,这江湖游医的行当,竟如此赚钱?”
知道他是故意打趣,李莲花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没办法,谁让我这只会卖膏药的神医,突然间就攀上高枝了呢。”
无了和尚看着李莲花的神态,只觉得他好似放下了万千重担。
原本关于云彼丘的处置问题,此刻也被他搁进了肚子里。
罢了,各人自有缘法。
云彼丘造下那么多杀业,自当好好忏悔消业。
无了大师笑眯眯的,双手合十,很是虔诚地行了个佛礼,“那老衲,就在此谢过两位施主心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