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家的别墅在江海市城东的半山腰上,占地面积大得过分。
一栋三层的法式小洋楼,前面有草坪,后面有花园,侧面还带一个恒温泳池。
沐婉怡把粉色奔驰停进车库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
她关上车门,站在车库里平复了一下情绪,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嘴角的弧度从珠宝街挂到了家门口,中间一秒都没掉下来过。
从车库通往主屋有一条带顶的廊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黄杨。
沐婉怡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过廊道,推开侧门进了客厅。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柔和。
沐婉怡的母亲秦香莲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财经杂志,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的茶。
秦香莲今年四十五岁,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
穿着一件家居款的真丝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的气质跟她妹妹秦香君完全不同,秦香君是职场上的刀子,秦香莲则是绵里藏针。
听到脚步声,秦香莲翻了一页杂志,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妈!”
秦香莲的手指在杂志页面上停了一下。
她闺女的声调不对。
平常回家都是有气无力地“嗯”一声,今天这个“嗯”后面带着个感叹号,还拖着长音,跟百灵鸟叫似的。
秦香莲抬起头。
沐婉怡正换鞋。
准确地说,是一只脚踩着鞋跟往下蹬,蹬的过程中整个人还在轻微地晃悠,嘴里哼着一首歌,什么歌听不清,但旋律很欢快。
换好拖鞋,沐婉怡蹦蹦跳跳地经过客厅,朝楼梯方向去了。
经过沙发的时候,顺手在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一颗车厘子丢进嘴里,边嚼边上楼。
始终没看她妈一眼。
不是故意忽略,是压根没注意到。
整个人的魂儿都在天上飘着。
秦香莲把杂志合上了。
女儿是她从小带到大的,什么状态代表什么情绪,她门儿清。
考试考好了会高兴,但不会哼歌。
买到喜欢的包会开心,但不会蹦着走。
只有一种情况能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从头到脚散发这种傻乎乎的快乐。
秦香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下午秦香君那个电话,她本来还当是妹妹大惊小怪。
现在看来,这事八成是真的。
秦香莲没急着上楼找女儿。
做母亲的,有时候比做侦探的还需要耐心。
她拿起手机,给秦香君回了一条微信。
“男方姓什么叫什么?”
秦香君回得很快:“楚天,今天来店里卖了一只翡翠手镯,二十岁出头,大学生模样。人是不错,长相可以打八分,就是看着不太像有钱人。”
秦香莲又追问了一句:“怎么认识的?”
“婉怡说是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
秦香莲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沐婉怡读的是江海大学,本市最好的综合类大学,能考进去的都不差。
但“不差”和“配得上沐家”之间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不,也不能这么说。
秦香莲不是那种唯门第论的人。
她当年嫁给沐婉怡的父亲沐正阳时,沐氏集团也不过是个小作坊,是夫妻俩一起打拼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她看人,看的是品性和能力,家底只是参考项。
但女儿毕竟是女儿。
沐婉怡性子太直了,喜欢一个人就一头扎进去,完全不考虑后果。
这一点跟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所以秦香莲才更担心。
她自己走过那条路,知道里面有多少坑,有多艰难。
楼上,沐婉怡把房间门一关,后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只有一句话,是她到家后给楚天发的:“到家了!你呢?”
发出去三分钟了,没回。
沐婉怡盯着屏幕上的对话框,心跳开始加速。
正发呆之际,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楚天:“刚到。”
两个字,后面还带着一个爱心的表情。
沐婉怡盯着这两个字,尤其是后面那个心形的表情,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整个人笑了出来。
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衣柜前面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翘得老高,脸还有点红,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
沐婉怡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忽然想到什么,又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今天在步行街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步行街的夜景,霓虹灯花花绿绿的,画面左下角露出半截人影,楚天的侧脸和肩膀。
她当时假装拍街景,其实镜头歪了一点,偷偷把楚天也框进去了。
沐婉怡对着这张照片傻笑了一会儿,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
“咚咚。”
敲门声。
沐婉怡被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摁灭塞进口袋。
“婉怡,开门。”
是秦香莲的声音。
沐婉怡开了门,秦香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表情很自然。
“吃点水果。”
“谢谢妈。”沐婉怡接过水果盘,转身放到书桌上。
秦香莲没走,靠着门框看了她几秒。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逛了逛街。”
“跟谁?”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沐婉怡叉水果的手顿了一下。“……女的。”
秦香莲点了点头,没追问,脚步声下了楼。
沐婉怡松了口气,把一块芒果塞进嘴里。
楼下客厅,秦香莲重新坐回沙发上。
女的?呵呵!
秦香莲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接通了,是沐氏集团行政部主管的声音:“秦总,您好。”
“帮我查一个人。楚天,江海大学学生,应该是婉怡的同级同学。家庭情况、成绩、社会关系,能查的都查一下。”
“好的,秦总。大概什么时候要?”
“不急,明天下班前给我就行。”
秦香莲挂了电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铁观音的回甘在舌尖散开,她的目光落在楼梯的方向。
闺女大了,瞒不住事。
也瞒不了多久。
秦香莲倒也不全是担忧。
说句心里话,闺女二十二了,身边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有过,她其实一直挺着急。
同龄人家的女儿早就开始谈恋爱了,沐婉怡倒好,问就是“没有喜欢的”。
至于那些追求她的富二代,沐婉怡则是一个都没看上。
那些富二代什么做派、什么人品,身为从底跟老公沐正阳白手起家的秦香莲来说,他再清楚不过了,都不需要详细调查。
所以,她也不愿意看到女儿真的跟那些富二代在一起,沐家,还不需要用女儿的幸福去换取什么。
现在女儿终于有了喜欢的人。
有了就行,至少说明这孩子不是对感情没需求,只是以前没碰上对眼的。
至于这个楚天到底怎么样——
等明天的调查报告出来再说。
秦香莲翻开杂志,继续看被打断的那篇文章。
看了两行,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拿起手机给秦香君发了条消息。
“那只手镯你多少收的?”
秦香君回:“九万。”
“实际值多少?”秦香莲问道。
秦香君隔了半分钟才回:“行价十二到十五万之间吧。品相好,年份到了。”
所以这小子其实还是亏了。
但他能把秦香君的价格翻了将近一倍,说明不是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秦香莲放下手机,重新拿起杂志。
楼上传来沐婉怡洗澡的水声。
秦香莲看着杂志,嘴角弯了一下。
闺女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