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没立马回答。
她想了两天，想得最多的不是霍贵妃会不会再动手，而是祁玄晟知道了会怎样。
按她的了解，这件事若捅到御前，祁玄晟多半会查，查出来是霍贵妃送来的东西，便又是一桩麻烦。
上回她在猎场险些被箭射中，祁玄晟也只让霍贵妃在马上狼狈了一回，说了几句敲打的话，连禁足都没动真格。
后来霍贵妃堵到乾清宫门口，挨了一巴掌，降位的话都说出口了，最后不还是收了回去，只落了个禁足。
霍家不倒，贵妃就永远有一张免死牌。
连翘心里清楚，这道理祁玄晟不会不懂。
可懂了又如何？
前朝的事她不懂，可单看这几次，她就明白，霍贵妃做错了事，最大的代价也不过是关起门来清静几日。
那尊佛像里若真藏了要命的东西，送到御前，最多也就是再多关几个月。
等风头过了，霍家再立一功，或是哪桩边事又用得着霍震了，这道禁足令便成了一张废纸。
“姑姑的意思，是告诉陛下？”
桂姑姑点头：“奴婢觉得该说，贵人如今身子重，有皇嗣傍身不假，可正因为这样，才更要让陛下知道。”
“贵妃敢送这东西来，就是算准了贵人不会声张。贵人若一声不吭，反倒叫她觉得您怕了。”
连翘没接话。
桂姑姑看了她一眼，又说：“奴婢在宫里这些年，见过不少主子。有的遇了事，怕给陛下添烦，自己咽了。”
“咽来咽去，最后咽成一块心病，贵人若是担心陛下不处置贵妃，那便换个法子，让陛下知道这事，不必催着陛下立刻办。”
“只要陛下心里存了这笔账，往后贵妃再伸手，就是数罪并罚。”
连翘抬起头。
桂姑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陛下是天子，天子的记性比谁都好，有些账当时不结，往后一件一件攒着，总有算总账的时候。”
“贵人不妨先把这事搁到御前，至于怎么处置、什么时候处置，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连翘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其实明白桂姑姑的意思。
不指望一尊佛像扳倒霍贵妃，但至少要让祁玄晟知道，霍明珠在做什么。
一次两次他或许忍了，三次四次呢？攒够了，便是霍家也未必保得住。
可她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犹豫。
那感觉像是小时候在村里，弟弟被邻家孩子欺负了，她想去告状，又怕大人说多大点事也值当闹。
说来说去，不过是不敢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罢了。
告了，显得自己计较，不告，又咽不下这口气。
如今这事比孩子打架严重得多，道理却是一样的。
“我琢磨琢磨。”她最后这么说。
桂姑姑也没再劝，站起来去张罗别的了。
隔日午后，连翘正靠在榻上翻书，虽然她这些年跟着徐姑姑认了不少字，但还是有些不认识。
桂姑姑说她多看些书，对她没坏处，所以连翘无事都会翻看书的。
外头传来王永福的笑声，紧接着是玉竹的声音，脆生生地喊：“连翘！”
紧接着是徐姑姑斥责的声音，玉竹赶忙喊了声小主。
连翘手里的书一搁，坐起身来。
帘子一掀，玉竹先进来了，身后跟着徐尚服。
玉竹穿了件新的藕色宫装，头发挽得齐齐整整，脸上红扑扑的，像是赶了不短的路。
她进了殿，先左右看了看，又瞧了瞧连翘，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徐尚服跟在后头，比玉竹稳当许多，可目光落在连翘身上时，也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下头。
“坐，快坐。”
连翘让人倒茶，又让桂姑姑去端果子。
玉竹被按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上，身子绷得笔直，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
这毓秀宫是祁玄晟前阵子让人新收拾出来的，三间正殿带两间偏房，院里有棵石榴树，廊下挂着新换的竹帘，连坐榻上的引枕都是簇新的。
玉竹看了一圈，终于憋不住开口。
“连翘……不不不，现在应该叫嘉小主了。”
“小主真的是熬出头了！这可是有封号的小主呢！”
连翘被她逗得笑出声来。
她看着玉竹那张圆脸上写满的震惊和替她高兴的雀跃，心里有一块地方松泛下来，像拧了太久的发条终于卸了劲。
尚服局那段日子，她和玉竹挤一间值房，冬天冷得缩成一团，夏天热得睡不着就坐起来说话。
那时候谁能想到今天。
“你慢些说，茶还没喝呢。”
连翘把茶盏往玉竹那边推了推。
玉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又拉住连翘的手，捏了捏她的腕子，又伸手想摸她的肚子，手伸到半路又缩回去了，讪讪地笑：“能摸吗？”
连翘把她的手按到自己小腹上。
玉竹隔着一层衣料轻轻碰了碰，手很快就缩回去了，像是被烫着一样，眼圈却有点红。
“你过得好就行。”
她声音闷闷的，低着头搓自己的手指头。
“我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现在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徐尚服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端着茶慢慢喝，目光从连翘脸上移到她小腹上，又移回脸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等玉竹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她才开口：“你这里收拾得不错，桂姑姑我认得，从前在太后那边见过，是个妥当人。”
“有她照应你，我也放心些。”
连翘点头。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王永福和两个小宫女，想了想，轻声对徐尚服道：“姑姑，我有话想跟您说。”
徐尚服会意，放下茶盏。
连翘让王永福带着人先退出去，又让桂姑姑去外间守着，把内殿的门掩上了。
玉竹左看看右看看，也站起来要往外走，被连翘拉住了。
“你坐着，一起听。”
三个人围着榻边的小几坐下，连翘把声音压得很低，将霍贵妃送佛像、桂姑姑拦着她不让碰、李太医验出夹层药粉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得慢，中间停顿了几次，像是在斟酌哪些该说、哪些不必提。
说到最后，她看着徐尚服。
“太医说那药粉单用没事，碰上别的东西才发作。”
“姑姑，您在宫里这么多年，这种事您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