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感知带来的变化，比林川预想中大得多。
过去找吃的全凭运气，身子往前游，撞上菌群算赚着，撞进捕食者怀里就只能认倒霉。如今不同了。水里混着的细菌代谢物、腐败有机质，甚至某些生物留下的黏液，都能在他意识里形成模糊的浓淡差异。虽然分不清究竟是什么，却能大致判断哪边更值得去。
像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多了一个只能指方向的鼻子。
林川沿着菌膜边缘吃了近半个小时。食物被卷入口沟，化作一个个食物泡，刚才还隐隐发虚的身体总算踏实下来。
【能量储备：81%。】
【生物质储备达到当前生命体安全上限。】
他试着多吞了两口，食物泡却迟迟没有消解，连纤毛摆动都显得沉重。林川只好退到菌膜外侧。吃得越多越强这种好事，显然轮不到草履虫。身体就这么点大，连囤粮都得看地方。
稍稍稳定下来，他打开区域面板。
【当前区域存活人数：。】
一个小时前，这个数字还多出一千七百多人。
林川在原地停了片刻。死亡在这里轻得吓人，只需一团伪足合拢，一个人的名字就会从世界上消失，连求救都未必来得及发出去。他不敢细想那些人究竟经历了什么，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世界频道仍然热闹，却早没了最初抽中高级血脉时那种过年似的兴奋。
【匿名881：谁知道变成鹿以后该怎么躲狼？我附近至少有四个狼玩家！】
【阿米尔：别光盯着玩家。原生捕食者更多，我刚差点被吃了。】
【韩成：A级东北虎，目前安全。肉食路线最好尽快学会捕猎，系统不会给你送饭。】
【匿名532：我是一棵树，怎么办？】
【匿名884：羡慕，我是蚯蚓。】
【匿名532：我动不了。】
【匿名884：……】
林川本来还紧绷着，看到最后两句，竟不知道该同情谁。
一道@提醒忽然弹了出来。
【卡洛斯：草履虫兄弟，还活着吗？】
【匿名1192：之前那个F级？】
【匿名741：估计已经没了吧。】
林川随手敲下两个字。
【林川：暂时。】
【卡洛斯：卧槽，真活着？】
【韩成：微型生命容易藏，能活到现在不奇怪。】
【匿名741：再躲能怎么进化？草履虫有进化树吗？】
林川原本不想理会，偏偏最后这句话问到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活下来是第一步。可只靠躲，迟早会遇到钻得进缝隙的东西。早先面板里那条异常提示，他一直没来得及细看。
林川退出频道，调出生命面板，找到最下方那个灰色选项。
【演化】
意识触碰后，界面迟迟没有展开，像是卡住了。几秒过去，一行行字才陆续浮现。
【正在匹配当前生命种常规演化路径……】
【匹配失败。】
【当前生命序列结构：未锁定。】
【常规演化树：无。】
【开放序列分析：未完成。】
【请获取更多生命信息。】
林川盯着“未锁定”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固定进化树，到底意味着无法继续生长，还是意味着没有现成的路可走？
“生命信息从哪里来？”他试着向系统发问。
【生命重启系统仅提供检测、记录、交易与演化辅助。】
【不会凭空生成不存在于当前生命生态中的功能结构。】
【生命会从生命中获得答案。】
话说得玄乎，倒也不难懂。生物拥有的运动、摄食和防御能力，都有相应结构作支撑。要获得新的结构，至少得先知道它长什么样、如何运作。
至于是不是吞掉谁就能学会谁的本事，他不敢想得太美。
如果吃一只眼虫，就直接获得眼虫能力，那和游戏里的吞噬技能没区别。
林川刚打算去附近找些微小样本，一股陌生的化学刺激突然撞进感知范围。
菌膜另一头原本浓郁的细菌信号，正沿着某条线飞快变淡，仿佛有把看不见的刷子贴着岩面刮过来。与此同时，水流也变了，细小颗粒纷纷朝两侧散开。
有东西在吃菌膜，而且个头不小。
林川立即贴着岩面往旁边游，才挪出几倍身长，一团柔软的东西便扫过刚才的位置。大片食物连着黏液被裹进去，留下一片几乎干净的岩面。
【目标：大型变形虫。】
【生命层级：0。】
【体型：约0.42毫米。】
【危险程度：高。】
“怎么又是你们？”
林川心里骂了一句。自己不过0.19毫米，跟这家伙硬碰硬毫无胜算。但跟第一回遭遇的那只不同，现在他已经能提前察觉危险，也大致摸清了变形虫的捕食方式。
开阔处不行。得找窄缝。
他顺着菌膜边缘加速，凭着化学信号的浓淡变化，以及水流和硬质表面的触感寻找藏身处。身后那东西并不快，却一路吞吃，突然伸出的伪足几次逼近他的尾部。忽然，前方传来两面岩石极近的反馈，水流在那里挤成一股细细的急流。
找到了！
林川一头钻进夹缝，侧身擦过凸起的颗粒，表膜传来一阵尖锐的挤压感。他不敢停，直到身后的水流猛地一沉，才缩进更深的位置。
一条伪足探了进来。
它没有固定形状，先是细细的一缕，随后沿着岩壁铺开，几乎堵住缝口。林川贴紧另一侧，拼命倒转纤毛才避开那层正慢慢合拢的细胞质。几次试探后，变形虫终于缩了回去。
【已脱离捕食范围。】
林川没有急着走。外面的菌膜仍在被一点点扫空，那个大家伙舍不得离开这处食物堆，偶尔还会把伪足伸进缝里，试图捞点漏网的小东西。
而他的注意力，已经从逃命转到了那条柔软的伪足上。
系统要他获取生命信息，眼前不就摆着一个活样本？
他先耐着性子等到对方再次伸进来，在伪足末端擦过石壁时猛地冲出，用身体侧面轻轻碰了一下，立刻借着反向水流退回深处。
【检测到外源生命结构。】
【是否采集生命信息？】
“采集！”
【采集失败。】
【目标完整。】
【建议获取脱落组织、代谢产物或死亡样本。】
林川差点想骂人。合着摸一下还不算，非得从它身上弄下点东西？
外面的伪足已经不耐烦地缩回去了。林川没去追，他注意到缝口有一块翘起的岩屑，边缘粗糙，刚才他的表膜就是在那里重重蹭了一下。
自己挨一下都不好受，变形虫挤过来就一定没事？
念头一转，他反而往出口靠近了些，故意在伪足探入时用纤毛搅动水流。那团柔软的东西果然跟着伸长，贴着岩壁往里爬。林川退了两次，每次都只差一点才被碰到，直到那截细长的伪足越过翘起的岩屑。
就是现在。
林川猛地从岩屑另一侧折返，纤毛搅出的急流扫过伪足前端。对方受到刺激，整段细胞质骤然往回收。柔软的表面擦过尖锐边缘，扯出一小缕几乎感觉不到的残留。
变形虫迅速缩回外面，水流剧烈翻了一阵，随后渐渐远去。
林川却扑向了岩屑。
那点残留很快就会被水冲散。他顶着乱流贴过去，借口沟卷入微小碎屑，连同那一丝来自变形虫的细胞质一起吞进体内。
【发现可采集样本。】
【外源生命信息采集中……】
【检测到：细胞膜动态重构。】
【检测到：伪足形成机制。】
【检测到：吞噬效率强化结构。】
【当前主体适配度不足。】
【无法直接表达。】
【是否保存至序列库？】
林川确认保存，注意力却还留在缝口。直到外面恢复平静，他才敢把身体从岩屑旁挪开。刚才那一下若是慢上半拍，被扯下来的恐怕就是自己。
【序列库新增：膜动态重构片段1。】
【序列库新增：吞噬强化片段1。】
【当前序列库：2。】
没有多出伪足，身体没有变大，连那点微弱的饥饿感都还在。可林川盯着那两条信息，刚才险些被吞下去的憋闷忽然散了。
他终于知道这条没有标注终点的路该怎么走了。
得自己一点一点拼出来。
世界频道又弹出一条消息。
【匿名741：@林川，草履虫到底有没有进化树？】
林川看了看刚刚多出来的两条序列，回复得很干脆。
【林川：没有。】
【匿名741：那你完了。】
那人还在后面发了个笑脸。林川没再解释。他钻回岩缝深处，贴着石壁缓缓游动，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该去找什么样的样本。
没有现成的进化树也好。
至少，似乎没有哪条路规定他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