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闷到发指的枪声在二楼走廊里炸开。
枪膛里压缩到临界点的阴气化作一道凝实的幽绿气浪，直接轰碎了沿途蠕动的暗红色血肉墙壁。后坐力顺着枪托狠狠撞在林玄的右肩，骨节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气浪正中骨台中央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
没有血肉横飞的画面。
那女人的身体就像戳破的肥皂泡，连同她手里提着的“赵猛人头”，在幽绿色的火光中瞬间扭曲、拉长，最后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砸在地上。
黑水里，一颗烂掉了一半的柚子骨碌碌滚了出来，柚子皮上用几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着一张赵猛的蓝底证件照。
林玄垂下枪口，大拇指飞快拨回保险。
他半张着嘴，鼻腔里全是烂木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酸臭味。胃里猝不及防翻腾了一下，他本能死死咬住后槽牙，压下那股想吐的冲动。
假的。
这东西没有实体，刚刚那一幕全是为了乱他心智。
老头子活着的时候说过，煞灵这玩意儿最恶心的地方不在于有多能打，而在于它能顺着活人的恐惧和执念往脑子里钻。它让你看到什么，你就会死在什么上。
“相公......”
那凄厉的戏腔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从广播里传出，而是直接贴着林玄的耳膜在刮。
“你为何要打奴家......奴家好疼啊......”
走廊两侧蠕动的血肉墙壁上，突然裂开无数道缝隙。一张张惨白的人脸从缝隙里挤了出来，每一张脸，都和林玄糊的纸人老婆一模一样。
成百上千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珠，死死盯着林玄。
冷。
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阴寒，顺着林玄的脚踝往上爬。原本轻便的休闲鞋此刻像灌了铅一样重。
林玄抬起左手，狠狠在自己大腿内侧拧了一把。
痛觉瞬间撕裂了那种昏沉的僵硬感。
他看都没看墙上那些脸，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扎香瓜手雷，在手里掂了两下。
“装什么大尾巴狼。”
林玄声音平淡。
“我老婆的胸围是d，你整出这一墙的飞机场，恶心谁呢？”
话音刚落，走廊里的戏腔出现了半秒钟的卡壳。
紧接着，所有的惨白人脸同时张开嘴，发出一声震碎耳膜的尖啸。
头顶倒挂着的干瘪尸体纷纷断裂，像下饺子一样砸在林玄周围。这些尸体刚一落地，四肢就像蜘蛛一样反向折叠，以一种极其违和的姿态朝着林玄扑了过来。
林玄没退。
退就是把后背让给这群没有痛觉的怪物。
他单手拎着那把重型狙击枪，把枪管当成烧火棍，对准最先扑上来的一具干尸的脑袋狠狠抡了过去。
咔嚓!
带着浓烈黑气的飞僵骨管，直接把那颗干瘪的脑袋砸进了胸腔里。
黑色的汁液溅在林玄的侧脸上，像被冰块烫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材料稀缺，得加钱。地府那帮孙子说得轻巧。”
林玄一脚踹开那具无头尸体，右手顺势拉开纸扎手雷的引信。
幽绿色的火光从黑纸缝隙里透出来。
他看准前方尸群最密集的地方，用力把手雷砸了过去。
轰!
绿色的火焰呈环形爆开。气浪夹杂着燃烧的纸灰，瞬间清空了前方五米内的所有干尸。
林玄踩着满地焦黑的残肢，大步往前推进。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
红衣煞灵没有实体，普通的物理攻击甚至阴气子弹都打不到她的核心。那帮灵异局的干员带着全套装备进来都折了，就是因为找不到这东西的本体在哪。
但林玄手里有筹码。
他左手探进怀里，隔着布料捏住了那半块带血的玉佩。
从拿到这半块玉佩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老头子的镇魂墨，专门用来封死魂体。既然是半块，那另外半块，绝对在镇魂的对象身上。
这煞灵，是被老头子封在这的!
“别藏了，我知道你在哪。”
林玄停下脚步，前方就是那座用白骨搭建的戏台。
戏台周围没有干尸，只有一层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血雾。
林玄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高高举起。
“老爹的镇魂墨，滋味不好受吧？你这半残的领域，就是因为另外半块玉佩卡在你的魂体里，对不对？”
血雾剧烈翻滚起来。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缓缓在戏台中央浮现。
这一次，她没有再伪装成纸人老婆的模样。
那是一张彻底溃烂的脸，半边脸颊的骨头都露在外面，上面爬满了黑色的尸斑。她的胸口位置，赫然镶嵌着另外半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两块玉佩之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红线连接着。林玄手里这半块，此刻正散发着灼人的高温，烫得他掌心直冒白烟。
“还给奴家......”
煞灵的声音不再是戏腔，而是变成了几百个男女老少混合在一起的凄厉惨叫。
她抬起手，十根长达半尺的黑色指甲猛地暴涨，直接洞穿了戏台的木板，像十条毒蛇一样朝着林玄卷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
林玄根本来不及端枪瞄准。
他本能将飞僵骨改制的枪管横在胸前。
当!
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林玄整个人掀飞出去。他后背重重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喉咙口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枪管表面被硬生生抓出五道深深的白痕。
“A级灾害，力气还不小。”
林玄吐出嘴里的血沫，胸口像堵了团棉花，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不能和这东西拼消耗。这片领域里全都是煞灵的阴气，再拖下去，他就算不被打死，也会被阴气入体冻成冰棍。
必须一击必杀。
煞灵一击得手，根本不给林玄喘息的机会，大红色的袖袍猛地一挥，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直扑林玄面门。
十根指甲对准了林玄的心脏和咽喉。
林玄靠在墙上，不仅没躲，反而垂下了手里的狙击枪。
煞灵的指甲距离他的眼球只剩下不到十厘米。
那股浓烈的腐臭味，已经冲进了林玄的鼻腔。
就是现在!
林玄左手猛地一翻，那半块滚烫的玉佩直接被他拍在了自己胸口。
与此同时，他右手大拇指狠狠咬破，鲜血瞬间涌出。
他无视了煞灵刺向咽喉的指甲，带着指尖血的右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接按在了煞灵胸口那另外半块玉佩上。
呲啦!
活人精血接触到镇魂墨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两块玉佩在这一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煞灵原本虚幻的魂体，在这股共鸣的拉扯下，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硬生生停滞在半空中。
她的指甲，只差一寸就能刺穿林玄的喉管。
“老头子教过，封魂咒一旦启动，不吸干阴气是停不下来的。”
林玄脸色惨白，精血的流失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松开按住玉佩的右手，顺势从腰间拔出那把薄如蝉翼的扎纸刀。
“你连给我老婆提鞋都不配。”
刀锋泛着冷冽的寒光，精准切入煞灵胸口的玉佩下方。
这里，是魂体凝结最核心的位置。
煞灵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领域都开始剧烈摇晃，天花板上的血肉大块大块往下掉。
她拼命挣扎，想要把指甲刺进林玄的脖子。
但镇魂墨的力量死死锁住了她的躯壳。
林玄手腕一转，刀尖猛地往上一挑。
一颗指甲盖大小、通体血红的珠子，被扎纸刀硬生生从煞灵的魂体里剜了出来。
红衣怨气珠!
珠子离体的瞬间，煞灵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件大红色的嫁衣迅速褪色，变成了一堆灰白的纸灰。她那张溃烂的脸也在空气中寸寸碎裂。
“林家的人......你们......不得好死......”
伴随着最后一句断断续续的诅咒，煞灵的躯体彻底崩塌，化作漫天黑烟散去。
走廊里的暗红色血肉墙壁瞬间消失，露出了医院原本斑驳掉漆的白墙。
头顶那盏坏掉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竟然亮了起来。
领域破了。
林玄靠着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手里那颗散发着温热气息的红色珠子，满意地塞进口袋。
“这进货渠道，质量确实不错。”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两块拼凑完整的玉佩。
玉佩上的红色符文已经黯淡无光，材质也变成了最普通的石头。
林玄把玉佩揣进怀里。老头子生前到底在这个医院里干了什么？为什么要把一个红衣煞灵封印在这里？
他没时间多想。
因为他听到了戏台后面传来的微弱呼吸声。
林玄拎起狙击枪，绕过满地狼藉的干尸残骸，走到戏台后面。
几根粗大的黑色头发，像蚕茧一样，把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倒挂在半空中。
正是赵猛和他的两个队员。
他们的脸色青紫，嘴唇发白，显然是中了极深的阴毒。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林玄没去切那些头发，而是直接点燃了一张黄纸符，扔在头发堆里。
火焰瞬间把那些阴气凝结的头发烧成灰烬。
砰!砰!砰!
三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阵闷哼。
赵猛最先醒过来。他猛地睁开眼，本能去摸腰间的配枪，却摸了个空。
他警惕抬起头，视线逐渐对焦。
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开白事铺的年轻人。
年轻人正拿着一块破布，慢条斯理擦拭着手里那把造型夸张、枪管上带着五道抓痕的重型狙击枪。
赵猛的脑子懵了。
“林......林老板？你怎么在这？”
赵猛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烧焦的残肢和已经恢复正常的走廊，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红衣煞灵的领域，破了？
这个叫林玄的年轻人，单枪匹马杀进A级封锁区，把一个让整个第七小队全军覆没的红衣煞灵给解决了？
“我来收清洁费尾款。”
林玄把擦干净的狙击枪重新扛在肩上，居高临下看着赵猛。
“外加这次的救援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这煞灵把我的枪管都抓花了，折旧费也得算上。你们灵异局财大气粗，凑个整，五十万吧。”
赵猛艰难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他现在根本生不起任何讨价还价的念头。眼前这个人，绝对是个怪物。
“没问题......五十万，我马上向局里申请。林老板，那红衣煞灵......”
“死了。骨灰都没剩下。”林玄打断他的话，“赶紧转账。我赶着回去糊纸人。”
赵猛挣扎着坐起来，掏出已经屏幕碎裂但还能开机的专用通讯器。
“林老板，您这身手，开白事铺太屈才了。我们灵异局特别行动组现在正缺您这样的......”
“打住。”林玄直接掏出收款码递过去，“我只认钱，不认编制。干你们那行，容易被拖欠工资。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赵猛苦笑一声，扫码，转账。
“微信收款，五十万元。”
听到这声清脆的提示音，林玄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没再管地上那三个还在倒气儿的干员，转身就往楼下走。
刚走到一楼大厅，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扑鼻而来。
之前那个被林玄踹下楼的胖子王胖子，正缩在导诊台角落里，双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他那张因为幻觉而撕裂的腮帮子，此刻正往外渗着血。
看到林玄全须全尾走下来，胖子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大......大哥!你没死？!”
林玄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胖子那只被自己踩断手指的右手。
“你的玉佩，我用了。”林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随手扔在胖子脚下，“这符能压住你体内的阴毒，拿着它，去灵异局报销医药费。就说是赵猛队长批的。”
胖子连滚带爬抓起那张黄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对着林玄的背影连连磕头。
林玄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血月依然高悬。
警戒线外的几个干员看到林玄走出来，全都愣在原地，手里的枪举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林玄根本没理他们，拎着那个空了大半的黑色帆布袋，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共享单车。
扫码，解锁。
他蹬着单车，慢悠悠驶入夜色。
口袋里那颗红衣怨气珠，正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有了这玩意儿，老婆的心脏就能彻底补全。只要心脏一成，距离她真正活过来，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林玄踩着踏板，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回去怎么开工。
二十分钟后。
城南，林氏白事铺。
林玄推开那扇被飞僵砸烂、用几块破木板勉强挡住的大门。
铺子里安安静静。
那个穿着红衣的纸人，依然静静站在供桌旁。
她脸上的那道极浅的白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林玄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红衣怨气珠。
红色的珠子在纸人面前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老婆，进货回来了。”
林玄轻声说道，伸手摸了摸纸人的脸颊。
就在这时，供桌底下的火盆突然发出一阵噼啪的爆响。
绿色的火焰毫无预兆冲起半米高。
香炉里的香灰疯狂翻滚，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林玄眉头一皱，转头看去。
香灰在桌面上迅速凝结成一行字，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急。
“兄弟!出大事了!十殿阎罗里的那位，看了你的加特林，非常不满意!”
林玄愣住了。
不满意？
那可是他加了飞僵骨、用纯正阴气糊出来的重火力，放在阳间连A级灾害都能秒，地府那帮老鬼居然不满意？
香灰再次翻滚，迅速补充了下一句。
“那位爷说了，加特林火力太散，不适合斩首行动。他问你，能不能搞个大点儿的家伙？比如......”
香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比如，你上次图纸上画的那个叫‘东风’的铁疙瘩。”
林玄看着桌上的字，眼皮狂跳。
东风？
这帮地府的土包子，居然盯上了他闲着没事画的弹道导弹图纸？
他拿起朱砂笔，在黄纸上刷刷写下几个大字。
“那玩意儿需要沾染S级诡异核心的材料做引信。你们出得起价吗？”
黄纸扔进火盆。
不到三秒钟。
桌上的香灰猛地炸开，凝结成一个巨大的、占据了整个桌面的血红色大字。
“给!”
紧接着，下方浮现出一行小字。
“只要你能造出来，拘魂遣将的全套传承，外加黄泉路上那套四合院的地契，全是你的。明晚子时，城东乱葬岗，有头快要化蛟的黑水玄蛇会破土。那是定金，你去拿。”
林玄盯着那行字。
快要化蛟的黑水玄蛇？
S级灾害的雏形。
这东西要是跑出来，整个城东都得变成死地。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纸人老婆。
如果能拿到S级诡异的核心，不仅能修复她脸上的伤痕，说不定能直接让她跨过最后一道门槛。
林玄伸手，把桌子底下的那个大黑帆布袋彻底拉开。
里面，除了几个剩下的纸扎手雷，还静静躺着一根长达两米、用粗糙黑纸包裹的圆柱体。
那是他用上次剩下的边角料，随便糊的一个RpG火箭筒外壳。
“看来，得熬夜赶工了。”
林玄扯开嘴角，拿起供桌上那把扎纸刀，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