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医药大厦,六十六层。
落地玻璃窗外,整个临江市的雨夜如同一块被泼了墨的巨大裹尸布。
远处的江面上横亘着两座跨江大桥,桥上的路灯拉出两串浑浊的暗黄色光斑,在密集的雨丝里显得遥远而模糊。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
只有红木大板台上一台定制的戴尔工作站荧幕亮着,幽蓝色的光线映照在周正邦干瘪枯黄的脸颊上。
他身上的深色定制西服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昂贵的羊绒开衫,但领口松散着,露出脖颈处由于长期注射生物制剂而呈现出的灰青色斑块。
他的左手死死按在胸口正中,指甲隔着羊绒衫陷进肉里。
遗传性免疫衰竭的发作期越来越频繁,每一次胸骨后方的绞痛,都像是一把钝锯在慢慢拉扯神经。
站在大板台前方的,是两个男人。
盛安安保总监王立成,身材魁梧,穿着黑色防弹夹克,右手按在腰间的硬皮枪套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身材干瘦蜡黄的中年汉子。
汉子右侧眼角有一道斜拉到耳根的暗色刀疤,穿着一身雨水浸透的灰褐色冲锋衣,脚底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军规级防刺靴。
黑曼巴。
盛安在东南亚边境暗中豢养了整整七年的职业清道夫队长。
“老法官家里的暗格被掏空了?”
周正邦的嗓音沙哑到了极点,像两片粗砂纸在互相搓动。
他连头都没抬,枯槁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击着,节奏极慢,但每一记叩击都沉重得让对面的王立成眼皮直跳。
“是……是的,周董。”
王立成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们的人在老家属区外围布了传感光纤,原本打算等专案组撤了再进去清场。但对方速度太快了,直接切了水磨石承重墙,把当年那本底稿整本抽走了。”
“截击队在城东水渠巷口堵截,六个人……全被高压电短路致瘫,脑震荡三个,现在还在医院洗胃抢救。”
“废物。”
周正邦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多少愤怒,但站在旁边的黑曼巴眼角那道刀疤却微微抽搐了一下。
“沈墨手里那份底稿,不仅有十五年前合议庭的原始异议,还有当年我给他老婆签的那份临床担保协议原件。”
周正邦慢慢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浑浊,但里面浮着一层令人发怵的戾气。
“明天上午九点,盛安一号的新药上市发布会就要在国际会议中心召开,省委主要领导、境内外四十七家顶级医药基金的代表全都会到场。”
“在这个骨眼上,沈墨要是被专案组带上法庭,或者那份协议被扫描上传到省高院的内网……”
周正邦的手掌突然狠狠拍在桌面上。
砰!
实木桌案上的纯铜笔架跳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盛安的千亿市值,当场就得蒸发干净!”
“我周正邦辛苦布局了十五年,把海州药业吃了,把老疯子关进安定医院,把全省十二家医院的地下试验点全部洗成合规的科研项目……全都要被一个快要阿尔茨海默病死绝的老不死拖下水?!”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王立成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只有黑曼巴上前了一步,那张蜡黄干瘦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变化,嗓音低沉得像地缝里钻出来的风:
“周董,城东截击虽然失手了,但二号车上的车载热成像锁定了撤离路线。”
“目标没有去市公安局,也没有走省高院的方向。”
“他们转进了北郊云栖山脉,顺着废弃的林业公路,进了二号防空洞的盲区。”
周正邦的指尖猛地停在半空。
他抬眼盯住黑曼巴,眼眶陷得很深:
“云栖山?他们去了云栖山?”
“是。”
黑曼巴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加密战术平板,啪的一声拍在周正邦面前。
屏幕上是一幅高精度的卫星测绘图,一条红色的轨迹最终停在了一处标着危险断层的水泥建筑群下方。
“二号防空洞,建于一九七四年,深埋地下三十八米,原本是军用三防工程。后来划归海州药业做地下中试车间,海州破产后,这处资产被划归进了盛安天使生命救助基金的清算名单。”
黑曼巴指尖在屏幕上的一个排气竖井图标上点了两下。
“这个地方只有两个出入口,主门是两道八吨重的水压防爆密闭门,没有主控密码从内部反锁之后,连火箭筒都轰不开。”
“另一个出口,是直通后山采石场的排风竖井。”
“他们躲在里面,自以为那是绝对安全的防空掩体。”
周正邦死死盯着那幅图,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抹森然的光芒。
“陈牧……那个自称职业劫匪的杂种,也在里面?”
“在。”
黑曼巴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他在里面给沈墨录口供。我们的监听组在风道外围截获了一段极微弱的数字高频信号,沈墨正在当庭悔罪,录像一旦结束,他们一定会通过卫星链路向外推送。”
“那就别让他们推出来。”
周正邦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的不是支票本,而是一张黑色的渣打银行无记名不记名本票,上面盖着开曼远景基金的绝密公章。
金额栏里,清清楚楚地印着八位数。
一千万元整。
周正邦两指夹着那张本票,推到了黑曼巴面前的桌沿上。
“一千万。”
“不留口供,不留底稿,不留活口。”
周正邦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被暴雨洗刷的城市。
“我不要尸体,尸体会有dNA检测,会有骨折痕迹比对,专案组那帮猎犬会闻着味顺藤摸瓜。”
“让城北混凝土搅拌站的重卡车队全部压上去。”
“把二号风井和排气阀全部用高标号水泥灌死,调两台重型履带式钻孔机,在防空洞顶部的岩层上打十六个注浆孔。”
“往里面打水玻璃和早强水泥浆。”
周正邦转过身,嘴角咧开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金丝眼镜反射着惨白的光芒:
“三十八米深的地下,只要灌进去四百方速凝水泥,两个小时就会彻底固化成一块实心花岗岩。”
“对外发布通报,云栖山废弃采石场因连日暴雨引发特大地质滑坡,引发地下空洞失稳塌陷。”
“一个字都不许漏出来。”
黑曼巴伸手,干枯粗糙的手指夹住了那张一千万的本票,塞进冲锋衣内衬。
“放心,周董。”
清道夫队长的手按在腰间一只金属手提箱上,箱体表面印着醒目的黄色辐射与高压警示标:
“我带了军规级的便携式全频段无线电压制仪,覆盖半径一点五公里。只要我的人把压制仪往风井上一架,里面的任何卫星天线连一个字节都发不出去。”
“他们会在里面变成水泥雕像,直到一百年后被地质队挖出来。”
黑曼巴转身,靴底碾过昂贵的地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迅速消失在厚重的防弹双开门外。
……
同一时间。
临江市老城区,油车巷二十七号,老陈钟表维修铺地底六米处的电磁屏蔽室。
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红牛饮料味和香草味泡泡糖的甜腻气息。
三台三十四寸的曲面显示器排成一字,荧幕上疯狂跳动着绿色的底层代码和十六进制数据流。
苏小晚整个人蜷缩在一张破旧的人体工学电竞椅里,脚上踩着一双沾着粉色兔毛的拖鞋,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防蓝光眼镜。
她的两只手在无刻印机械键盘上带出一道道残影,敲击轴体的脆响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爆豆声。
啪!
一个巨大的粉色泡泡糖在她嘴边吹起,随后啪的一声破裂,糊在了她毫无血色的下唇上。
“抓到了!”
苏小晚猛地一推键盘,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拖鞋直接甩飞了一只。
屏幕中央,一个经过深度加密的七层虚拟链路节点被强行扒开了外壳,露出了盛安大厦六十六层董事长办公室专属的专用中继光纤端口。
一段长达四分十二秒的高清无损音频波形图,清清楚楚地横在屏幕正中央。
那是周正邦刚刚对黑曼巴下达灭口指令的完整录音。
“一千万……灌满水泥……一个活口不留……”
苏小晚听着扬声器里传出来的阴鸷声音,气得把手里半罐红牛狠狠顿在桌子上,饮料沫子溅了一显示器。
“老王八蛋!真当自己是临江市的土皇帝了?连买凶杀人都不走暗网深海公会,敢直接在办公室用企业专线口述?!”
少女揉了揉乱糟糟的短发,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兴奋到近乎癫狂的光彩。
“嫌自己死得不够有排面是吧?本姑娘今晚就给你办一场全网最高规格的电子国葬!”
她的十指再次重重砸在键盘上。
“离岸混币池跳板,启动。”
“爱沙尼亚独立云存储节点,三级分发写入。”
“目标收件箱:最高人民检察院驻省特别工作组专案邮箱、省纪委监委第九审查调查室、省公安厅刑侦局陆修平警务通专用内网终端!”
苏小晚咬着嘴唇,狠狠敲下了回车键:
“走你!”
屏幕上的数据进度条瞬间拉满,绿色的光标化作一道道无法追溯的数字洪流,顺着老市政光纤电缆的暗线,疯狂涌向全省各大司法机关的核心服务器!
然而,还没等苏小晚松下一口气。
最左侧那块专门监控云栖山二号防空洞外围微波链路的屏幕,突然毫无预兆地泛起了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哔——!
尖锐的蜂鸣声在逼仄的地下室里炸响。
屏幕上的信号强度曲线,在短短三秒之内从满格垂直暴跌到了归零位!
紧接着,防空洞外围布设的四个微型环境探头画面,一个接一个地被剧烈的杂波撕碎,彻底变成了一片毫无反应的灰白雪花点!
全频段无线电阻断!
苏小晚抓起桌上的紧急单向呼叫麦克风,嗓子都喊劈了:
“老板!陈牧!听得见吗?!”
“黑曼巴把军规级无线电压制仪架上去了!防空洞物理断网了!他们把内门包围了——!”
耳麦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一片冰冷死寂的白噪音,沙沙作响。
……
云栖山,二号防空洞深处。
地下法庭的吊顶上,几盏大功率白炽灯管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发出滋滋的电流过载声。
挂在水泥墙面上的九宫格监控主屏幕,在陈牧的注视下,自左向右,一块接着一块,彻底沦为了灰白相间的暴风雪。
外围的十六个震动感应探头,信号全部中断。
死一般的压抑,顺着深达三十八米的水泥通风道,如潮水般缓缓倒灌进来。
林清禾猛地抬起头,手指停在法务终端的物理键盘上方。
“陈先生,公网信号断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彻底变灰的信号格,声音微微发紧:
“哈希备份只同步出去了百分之四十,剩余的核心视频数据卡在本地网关里,传不出去了。”
审判台下,额头上缠着渗血纱布的沈墨呆呆地看着黑掉的屏幕,整个人僵在原地。
陈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变成雪花的监控。
他只是缓缓伸出右手,拉紧了黑色定制风衣的袖口,将那柄高频超声骨刀重新反握在掌心。
空气中,已经隐隐飘来了一股极度浓烈刺鼻的柴油废气味,以及高标号早强水泥特有的石灰粉尘气息。
头顶上方数十米厚的岩层深处。
数千吨沉重黏稠的水泥浆,正顺着错综复杂的输送管道,发出如同闷雷般的涌动声,向着这处封闭的地下坟场,疯狂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