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雨势渐渐转小,昏黄的落日余晖斜斜铺在满是积水的水泥地面上。
破碎的直升机旋翼残片斜插在避雷钢架旁,还在滋滋往外冒着青烟。
陆修平站在距离陈牧三步远的位置,右手稳稳扣在配枪的枪套外侧。
他的作训服早就湿透了,水珠顺着粗糙的下巴不住地往下滴落,视线扫过瘫软在泥水里的周正邦,最后停在陈牧身上。
“陈牧,放下手里的器械。”
陆修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牧没有动,手里的战术钢笔早已卡入风衣内侧的特制皮扣。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指针精准指在下午四点十五分的位置。
“陆队长,器械已经收纳完毕,目前属于非作业状态。”
陈牧转过身,黑色口罩上方的眉眼平淡得没有波澜。
他抬脚将地上那个装满实验原液的铅盒,以及周正邦掉落的洗钱密码箱轻轻踢了一脚。
两个沉重的箱子在湿滑的地面上滑出两米,稳稳停在陆修平的脚尖前。
“你要的物证,一件不少。”
林清禾撑着黑伞从侧后方走上前来,白皙的指尖将厚厚一叠带有红印的病理原件与公证书递出。
“陆副支队长,这是省人民医院病理科出具的生物样本鉴定书,以及盛安医药非法人体试验的完整证据链公证件。”
林清禾的语调极其规范,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质感。
“作为本案受害者及随行法务代表,我确认嫌疑人周正邦已被完全制服,现场无任何第三方法律主体遭受不可逆身体损伤。”
周正邦瘫在地上,半边脸浸在泥水里,嘴里发出漏气般的粗重喘息。
他看着陆修平身上的警徽,眼角抽动了几下,竟然挣扎着想要抬起手。
“陆……陆修平,抓他……”
“他是绑匪!他勒索我两百万!按刑法……按刑法至少判十年以上!”
周正邦的声音断断续续,毒株阻断剂的药效正在消退,但肌肉松弛的副作用让他连抬起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闭嘴吧,周董事长。”
陆修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朝身后的特警打了个手势。
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周正邦从泥水里拖拽起来,冰冷的合金手铐咔哒一声死死锁住了周正邦的手腕。
“周正邦,依据最高人民检察院与省纪委特别工作组联合签发的拘留令,你涉嫌非法人体试验、职务侵占及特别重大金融诈骗,现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
陆修平将红头公文在周正邦眼前晃了一眼,冷声说道。
周正邦看着那份盖着大印的文件,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双眼失神地任由特警将他押向天台出口。
天台上只剩下三个人。
风吹过破损的机舱,带起呼呼的哨音。
陆修平握着枪套的手指紧了紧,目光重新锁定陈牧:
“周正邦的事结了,现在轮到你了。”
“开颅切除、绑架老法官、劫持媒体转播信号、非法持有管制器械……陈牧,你在临江市犯下的案子,卷宗堆起来有一米高。”
陆修平上前一步,脚下的雨水飞溅开来。
“跟我回局里,按程序把口供录了。你做的事,法庭会给你公正的量刑。”
陈牧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风衣袖口,黑色皮质手套在袖口边缘抹平了一道微小的褶皱。
“陆队长,我们不是同行,不要用你的工作指标来要求我的业务流程。”
陈牧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商业账单。
“人质无伤,凶手落网,所有证据已全额交付。陆队长,你的法理及格了,但我的业务也结束了。”
“这是犯罪,不是业务!”
陆修平猛地拔出配枪,枪口向下压着四十五度角,摆出标准的警戒姿态。
“整个大厦已经被三个中队的特警包围,天台是死路,你走不掉。”
陈牧迎着枪口,连眼皮都没有跳动一下。
“七十五公分。”
陈牧突然开口。
陆修平眉骨猛地一跳:
“什么?”
“你刚才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我两米八十公分。你的拔枪动作标准,但重心偏左,因为你左侧肋骨在五年前受过贯通伤,阴雨天肌肉纤维存在退行性痉挛。”
陈牧抬手指了指天台四周的四个排水管口。
“还有,这个天台不是死路。”
话音落下的同一秒。
陈牧口袋里的微型通讯器发出极其微弱的滴答声。
油车巷地下密室内,苏小晚咬碎了嘴里的草莓味泡泡糖,十指在机械键盘上砸下一串回车键。
“老板,人工降雨消云弹准备就绪,给陆队长来点环保大礼包,走你!”
轰!轰!轰!轰!
四声沉闷的爆响在天台四个角落的避雷针底座同时炸开。
没有火光,没有破片。
盛安集团原本为了应对高空粉尘污染而安装在楼顶的十二台超微粒民用降雨消云雾化炮,在超高压逆变电路的强行激活下,向天台中央喷射出漫天浓稠至极的白色干冰微粒与水雾!
纯白的浓雾在零点一秒内吞没了整座停机坪。
能见度瞬间降为零。
“警戒!别开枪!”
陆修平大喊一声,下意识抬手护住面部,刺骨的干冰冷气扑面而来。
特警队员们的战术手电光柱在白茫茫的浓雾中被严重折射,只能照出白蒙蒙的一片光斑。
呼啦——
头顶上方传来滑轮索道急速滑动的尖锐啸叫。
一道极细的高强度凯夫拉纤维索,早在直升机迫降前就被陈牧钉入了斜对面两百米外另一座烂尾商业楼的混凝土柱内部。
那是物理力学计算出的最佳下坠重力加速度通道。
三十秒后。
高空呼啸的强风终于将天台上的干冰白雾吹散了大半。
夕阳的余晖再次洒落在空旷的地面上。
停机坪中央空无一人。
只有地面的积水里,静静躺着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边缘整齐得没有一丝毛刺的白色硬质卡纸。
陆修平快步走上前,收起配枪,弯腰将那张纸捡了起来。
纸张正面印着极其正规的公文格式:
【晨曦生命科学公益救助信托·第十五期全额赔偿款交割确认单】
【收款人:张卫红(xm-18第一期受试者家属)】
【金额:贰佰万元整(cNY 2,000,000.00)】
【交付状态:已全额定投清结】
【经办人:陈牧】
陆修平看着这张单子,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十五名受害人家属,整整三千万元的赔偿金,在过去的几年里被陈牧以单笔两百万的赎金方式,一分不差地全部补齐。
就在这时,陆修平的指尖触碰到了卡纸背面凸起的压纹。
他翻过卡纸。
背面用黑色中性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后面附带着一个临江市本地的加密档案索引号:
“省厅法制处,档案柜b-09,代号‘白鹭’。收网的时候,小心你身后的枪。”
陆修平的瞳孔微微放大,五指下意识地将卡纸收紧。
兜里的警用对讲机在这个时候爆发出急促的呼叫声:
“呼叫陆队!呼叫陆队!省高院刚刚在外网发布了紧急通告!”
“念!”陆修平抓起对讲机,沉声喝道。
“盛安医药集团全部资产已被省高级人民法院下达破产清算裁定!省检特别专案组正式提起公诉,案由被最高法直接变更为:‘跨国生物安全与特别重大非法人体试验公诉案’!”
陆修平握着对讲机,站在天台边缘。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盛安医药那座巨大的发光广告牌,在暮色中彻底熄灭了所有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