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滚烫的水泥残渣上,滋滋冒起白汽。
油车巷二十七号的铺面连门框带招牌全塌了,空气里呛着焦糊的橡胶味,还有一股刺鼻的臭氧恶臭。
陆修平跨过拉起半截的警示带,脚底踩在一滩混着炭灰的泥水里。
整条巷子的变压器全炸了,十几根水泥电线杆焦黑一片,四周居民楼黑黢黢的,窗户后面挤满了探头探脑的住户。
“陆队,消防那边刚把地下室的明火压住。”
赵明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迎上来,手里拎着防爆勘查箱:
“里头温度太高,防化兵刚才下去测了一下,局部还有将近两百度。”
“伤亡情况。”
陆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硬质夹克领口竖着,执法记录仪的红灯在雨幕里一明一灭。
“抬出来四个。”
赵明远指了指巷口停着的救护车:
“全穿着无标识重型战术背心,防破片头盔全被高温燎变形了。奇怪的是,他们身上没有火器伤,全是强电流烧蚀的痕迹,战术靴底的金属掌铁直接焊死在了地板钢筋上。法医初检,中枢神经被高压电干休克了,心跳微弱,舌骨肌挛缩,醒过来八成也是废人。”
陆修平顺着赵明远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担架上的人戴着呼吸面罩,露出来的皮肤泛着紫黑色的电击斑,手指呈现出鸡爪状的痉挛。
“武器呢?”
“现场散落四支微型冲锋枪,全改了消音管,弹匣压满,击发机里用的是北约标准穿甲弹。”
赵明远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根本不是民间斗殴,也不是黑市催债,这是境外专业小队的手笔。”
陆修平没接话。
他戴上两层丁腈手套,弯腰钻进了还在冒烟的地下室入口。
原本通往地下的木质楼梯早就烧成了几根悬空的黑炭,厚达十几公分的合金防爆门歪倒在台阶上。
门板合页处,两个碗口粗细的熔洞边缘挂着凝固的铁水琉璃珠。
陆修平单手撑着焦黑的墙皮跳下半米深的断层,鞋底踩在滚烫的金属残片上,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地下室里空得吓人。
工作台被烧塌了一半,几台电脑机箱空空如也,连里面的固态硬盘螺丝孔都被暴力拧开,主板全被撬走。
但在房间正中央,一张还算完整的耐火长桌上,整齐码着四套卸下来的红外热成像仪和军规级卫星终端。
连连接线都被理成标准的圆圈,用耐高温扎带扣得严丝合缝。
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用粉笔工工整整写着一行白字:
涉案违禁品已清点,损耗电费请向盛安集团追偿。
陆修平盯着那行粉笔字,眼角肌肉抽搐了几下。
“陆队,省厅督导组电话!”
头顶上传来警员焦急的喊声。
陆修平直起身,顺着残破的墙体爬出地洞,接过警员递过来的保密手机。
屏幕上亮着省厅督察专员宋志远的名字。
陆修平按下接通,把听筒贴在耳边。
“修平同志,油车巷的情况指挥中心已经知道了。”
宋志远的声音带着官样文章特有的平稳,背景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响动:
“老城区私拉乱接电线严重,引发化学品自燃自爆,这种事故在旧城改造期间很常见。现场要尽快清理,通报口径要严谨,不要扯什么境外武装,更不要往盛安集团的新药发布会上引。上午九点市委领导要出席发布会,经不起舆情折腾。”
陆修平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头顶在手机壳的棱角上:
“宋专员,现场提取到了四支非法改装的冲锋枪,还有两百发穿甲弹。”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那就是地下走私团伙黑吃黑,或者制爆窝点窝里反。陆修平,你的任务是按章办事,不是在关键节点给临江的经济大局添乱。现场勘验结束后,立刻移交城区分局,专案组归队待命。”
咔。
通话直接被对方挂断。
陆修平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反手把手机扔回警员怀里。
“陆队,咱们撤不撤?”
赵明远低声问了一句,神色有些难看。
“撤个屁。”
陆修平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束切开烟尘,落在废墟最深处的一块焦黑砖头下面。
他从勘查箱里摸出一把长镊子,探进滚烫的缝隙,夹出了一枚只有拇指长短的黑色金属圆柱体。
圆柱体表面被高温烧得发白,但尾部的激光蚀刻编号依然清晰:
thERm-04-NAto。
陆修平把残件举到眼前,手电光照在上面:
“这不是土制炸药,这是北约标准的特种铝热剂!一个绑匪在被正规军用佣兵追杀,而他不仅没死,还把杀手电成了焦炭!”
赵明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帮雇佣兵是奔着灭口来的,那陈牧他人呢?还有沈墨老法官......”
“陈牧要是死在这里,桌上就不会有那行粉笔字。”
陆修平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漆黑的胡同口:
“他早就预判到了袭击,把这里改造成了陷阱,反借着市政电网的电涌把杀手放倒。他带着人走了,走得非常从容。”
说到这里,陆修平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朝巷子外围跑去:
“排污干道!老城区的排水主管道出口在哪?”
赵明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在后街菜市场的大水沟边上!连着北江截流闸!”
两道身影踏着污水一路狂奔,皮鞋踩在泥浆里溅出大片浊水。
......
油车巷外围,排污干道三岔路口。
路灯早因为刚才的高压跳闸全部熄灭,只剩下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备用招牌在雨水里泛着惨绿的光。
一辆车身满是泥点的老旧银色面包车,静静停在路边的梧桐树阴影里。
车牌照被溅起的黄泥糊得严严实实,排气管低沉地突突颤动,没有开大灯。
车厢内部经过了严格的物理改装,车窗缝隙全部封着高密度黑色隔音胶条,外头嘈杂的警笛声传进来只剩下闷闷的嗡鸣。
沈墨躺在中间的折叠担架床上,鼻孔插着便携式吸氧管,胸口贴着三枚心电监护电极片,呼吸已经逐渐平稳。
老法官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磨掉漆的旧法槌。
林清禾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开厚厚的法务文件夹,纯黑的万宝龙钢笔在纸页间飞快划过。
“张正平副庭长已经安置在后备箱隔舱,生命体征稳定,脑部缺氧症状在xm-18改性制剂的作用下已经逆转。”
林清禾合上文件夹,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转头看向后排:
“按照随行合规顾问协议第四条,本次转移属于避险性质的证据保全,相关人身限制符合紧急避险范畴。但他带出来的八十页盛安洗钱底册,在进入司法程序前,属于非公开物证,专案组随时能以非法持有国家机密文件传唤我们。”
驾驶座上,苏小晚嘴里嚼着泡泡糖,双手在架在仪表盘上的三防笔记本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个不停。
屏幕上的临江市交通监控地图被大片大片的绿色路径切开。
“别念经了林大律师,警方的天眼系统被我用老式市政光纤的循环信号糊住了,现在红绿灯全是咱们的人。”
苏小晚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啪的一声在嘴唇上炸开:
“不过前头路口有两辆刑警的巡逻车正在设卡,车牌号临A-0098,车里坐着两个实弹特警。”
陈牧坐在中排的单人航空减震椅上。
他身上的黑色定制风衣没有沾上一滴泥点,修长的手指戴着黑色皮质手套,正握着一把微型游丝镊子,将一块机械怀表的后盖稳稳旋上。
咔哒。
机芯咬合,发条开始匀速释放。
陈牧收起镊子,风衣下摆微扬,从手提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无菌纱布,擦了擦金属表壳:
“张正平的八十页底册,算作沈墨两百万赎金的交付凭证之一。货物既然签收,就必须完好送到指定地点。”
陈牧抬手敲了敲驾驶座的靠背:
“挂二挡,怠速通过。”
苏小晚撇撇嘴:
“前面可是刑警队正经设的卡子,你真当他们瞎啊?”
“他们现在没空看路面上的慢速车。”
陈牧神色平静,眼神穿透前挡风玻璃,落向远处被警灯染红的街口:
“陆修平刚从废墟里刨出铝热剂残渣,他的注意力全在境外武装势力的突围路线上。一辆时速二十公里的破面包车,不在他的威胁侧写模型里。”
苏小晚轻哼一声,脚下轻踩离合,老式手动挡杆推入二挡。
银色面包车缓缓滑出树荫,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积水,发出沙沙的声响,朝着前方的警戒路口平稳开去。
同一秒钟。
踏着满脚泥浆的陆修平和赵明远冲出了巷口。
陆修平站在雨水里,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警用强光手电猛地甩向路面。
暴雨如注。
刺目的白光在雨幕中拉出一道笔直的通道。
光束扫过路边的一辆辆车子,最终落在了正缓缓驶向主干道的银色面包车车尾上。
赵明远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眼神瞬间警惕:
“陆队,那辆车没挂大灯!”
陆修平没有拔枪。
他的目光顺着光柱,死死咬住了那辆面包车的后挡风玻璃。
车玻璃上贴着劣质的深色防爆膜,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但就在面包车拐入主干道的瞬间,后排的黑色遮光帘被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轻轻拉开了一条指甲盖宽的细缝。
一道冷冽的目光穿过车窗,在暴雨中与陆修平的手电光撞在了一起。
没有闪躲,没有慌乱,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那只手随后松开,帘子自然垂落,将所有的视线重新阻隔。
面包车尾灯微微亮起红光,车身以一种挑不出任何违章毛病的平稳姿态,擦着停在路边的警车反光镜,缓缓汇入了主干道夜班出租车的车流之中。
陆修平手里的手电光柱定在半空,任由雨水顺着帽檐砸进衣领。
“陆队?要不要通知前面的卡点拦截?”
赵明远急声催促,伸手就要去抓对讲机。
“拦不住的。”
陆修平缓缓放下了手电筒,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
“车牌是假的,车速刚好卡在限速下限,车里的人连刹车灯都没乱闪一下。我们没有任何法定事由在主干道逼停一辆外观正常的民用车,宋志远的人正在找由头停我的职,当街拔枪拦车,明天早上专案组的番号就得被撤。”
赵明远急得跺脚: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走?他车里肯定拉着沈墨!”
“他不是在逃跑。”
陆修平蹲下身,手掌撑在膝盖上,目光盯着面包车轮胎在泥水里留下的两道深深车辙:
“车身压得很沉,后备箱至少装了两百公斤以上的重物。他把人带走了,但他没出城,车头是指向市中心的。”
陆修平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赵明远:
“盛安的新药发布会在哪开?”
“临江国际会议中心大会堂。”
赵明远脱口而出。
“通知技术科,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部撒到国际会议中心方圆三公里。”
陆修平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指挥车,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
“陈牧收了两百万,他要在今天上午九点,当着全世界的面,把这份货亲手交出去!”
就在陆修平拉上车门的瞬间,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省厅督导组的内线,而是省卫健委法医物证中心的专线号码。
陆修平划开屏幕。
听筒里立刻传来了法医主任急促到变调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玻璃器皿碰撞的脆响:
“陆副支队!王启年院士刚才强行接管了物证封闭复核室!他要求专案组立刻把火场提取的所有有机残留物送过去,老先生发火了,说谁敢拦着,他就直接给最高检打电话!”
陆修平眼角一跳,沉声喝道:
“我马上到!”
指挥车发动机爆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车轮卷起两道浑浊的水浪,狂飙着冲向夜幕深处。
而在已经烧成焦黑坑洞的钟表铺废墟底角。
雨水冲刷掉了一层厚厚的炉渣,露出了半截被高压电弧烧焦的黑色工装布料。
布料的边缘,一枚用暗红色丝线绣着的特种缩写,在手电筒扫过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x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