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表铺里的空气像是随着钟摆的停顿而凝固了一瞬。
林清禾站在柜台前,没有转身,甚至连脚尖的方向都没有移动分毫。
她拉开旁边的木质折叠椅,动作优雅而从容地坐了下来,顺手将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横放在膝盖上。
“我没打算走。”
林清禾拉开公文包的金属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份用蓝色塑封皮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轻轻放在柜台上。
陈牧手里的镊子顿住了。
他将放大镜移开半寸,目光冷冷地落在文件封面上。
封面上打印着一行极为规整的黑体二号字:
【灰色危机公关与反向绑架随行合规顾问协议】
“解释一下。”
陈牧的声音冷了几分。
“很简单,业务重组。”
林清禾将文件往前推了推,伸出白皙的手指在第一页的甲乙双方信息栏上点了点:
“陈先生,你是个无可挑剔的外科医生,也是个顶尖的战术执行专家。”
“但你必须承认,在现代金融与司法博弈里,你的单兵作战模型存在巨大的系统性漏洞。”
地下室的暗门突然在这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小晚嘴里嚼着草莓味的泡泡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端着一盒吃了一半的泡面,探头探脑地从楼梯口钻了出来。
她嘴里的泡泡啪的一声脆响吹破,眼睛在林清禾和陈牧之间转了一圈。
“哇哦,大金主不仅没被吓跑,还送货上门签卖身契呢?”
苏小晚嬉皮笑脸地拖着拖鞋走过来,靠在柜台边上吸溜了一口泡面:
“牧哥,人家可是手握两亿现金的注册会计师加法学硕士,你一个月开两千块连个扫地阿姨都雇不到,这波血赚啊。”
陈牧冷冷地扫了苏小晚一眼。
苏小晚立刻缩了缩脖子,端着泡面碗退到了修表工具架后面,但两只耳朵依然竖得笔直。
陈牧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回林清禾脸上:
“我的团队不需要非战斗人员。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暴露的坐标。”
“那如果是能帮你抹除坐标的人呢?”
林清禾直视着他的眼睛,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极其精准:
“周正邦虽然被专案组刑事拘留,但盛安背后的境外资本链条还没有断。”
“省厅法制处今天下午以跨国生物安全为由,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管辖权提级,试图封存海州药业的所有原始账目。”
林清禾翻开协议的第三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法条分析:
“他们正在利用破产清算的程序漏洞,试图将盛安的地下药试责任全部推到死人和失踪者头上。”
“专案组的陆修平是个认死理的硬骨头,但正因为他太讲程序正义,所以他根本斗不过那些藏在离岸信托和多层股权穿透背后的资本律师团。”
林清禾将身体微微前倾,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韧劲:
“你需要一把能在阳光下撕开他们法律伪装的手术刀。”
“而我,手里握着周正邦过去五年所有的洗钱底稿,掌握着两亿不可撤销信托的合法调度权,同时拥有全国执业律师与注册会计师双牌照。”
林清禾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将随身携带的纯黑万宝龙钢笔旋开笔帽,放在了签名栏的右侧。
“你负责拿手术刀和撬棍当你的完美劫匪。”
林清禾看着陈牧,字字如金石落地:
“我负责用两亿元信托和合法法务架构替你平掉所有法律风险与洗钱链路。”
“薪资标准按你定下的规矩,月薪两千元整,全额从我每月应付的安全屋维保费中抵扣。”
“陈先生,签字吧。”
修表铺里陷入了死寂。
工具架后面的苏小晚连泡面都不敢嚼了,睁大眼睛看着柜台前的两人。
陈牧没有说话。
他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拿起了那份厚达二十页的合规协议。
他的目光在条款上一行行扫过。
从离岸争议资金隔离结算池的法务豁免,到反向绑架过程中的民事免责连带声明,再到精准规避特大洗钱罪的七层穿透申报架构。
每一条,每一款,逻辑闭环严密到了极致,甚至精确计算了专案组在获取搜查令时的最长审批时限与管辖权冲突窗口。
这是一份在专业水准上丝毫不亚于他手术缝合技术的顶尖法务作品。
陈牧足足看了三分钟。
他放下文件,拿起柜台上的钢笔。
笔尖在墨水瓶边缘轻轻刮了一下,随后在乙方的签名横线上,落下了一行苍劲工整的字迹:
【陈牧】
字迹收尾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林清禾看着那两个字,原本紧绷着的肩膀终于不可察觉地松弛了下来,唇角泛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合作愉快,陈老板。”
林清禾伸出右手。
陈牧把笔帽合上,插回自己的风衣口袋,并没有伸手去握。
“协议第七条第三款,随行法务必须严格执行劫匪行动纪律,任何擅自行动视为违约。”
陈牧站起身,风衣衣摆垂落下来,遮住了腿侧暗袋里的战术折叠刀:
“地下室二号储物间,自己收拾。房租按月结算,水电自理。”
苏小晚在旁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里的泡泡糖啪的又炸了一次。
“行了行了,法务总监到位,铁三角正式合体!”
苏小晚端着泡面跑回地下室入口,顺手敲了敲铁栏杆:
“牧哥,正好你把字签了,来看看刚刚从专案组内网旁路跳板截获的高危警报!”
陈牧眉头微动,迈步顺着旋转铁梯走下地下室。
林清禾提着公文包,踩着平稳的步伐跟在他身后。
六平米的地下密室内,四台高亮显示器正在高频刷新着数据流。
苏小晚把泡面盒扔在垃圾桶里,双手在加固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下一串指令。
“十五分钟前,临江市中级人民法院退休老法官沈墨的监护人,通过暗网应急通道向我们发出了定向求助信号。”
苏小晚调出了一份被强行解密的扫描件,屏幕上的光映在她满是黑眼圈的脸上:
“沈墨老头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但在今天下午三点,他在海州药业破产重组裁定书下达后,突然推翻了自己十五年前主审的一起特大医疗事故旧案口供,试图去纪检委自首。”
“但专案组的人还没赶到他家,他就被一伙来路不明的清道夫堵在了城东旧宅里。”
屏幕中央,一份十五年前泛黄的临江市中院民事判决书被放到了最大。
陈牧停在屏幕前,目光落在了判决书受害人一栏的那行手写名字上。
擦拭钟表机芯的黑色皮质手套,在这一瞬间,微微停顿在了半空中。
受害人姓名栏上,赫然写着四个字:
【海州生物】。
而在首席代理技术专家一栏,清晰地盖着一枚早已被注销的鲜红印章:
【陈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