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分。
临江市第一看守所,重刑犯隔离会见室。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道和湿冷水泥地的霉味。
这间不足八平米的狭小房间被一道厚重的高强度防弹玻璃从正中央一分为二。
玻璃上嵌着两副带有铁丝防尘罩的对讲电话,上方四个角落各装着一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红外高清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屋角里无声闪烁。
林正海坐在靠里的铁质囚椅上。
身上的橙色马甲有些肥大,领口敞开着,露出一圈深褐色的颈圈勒痕。
他的头发乱得像一把枯草,两只手腕上戴着一副沉重的八字合金手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才关了不到一周,这个曾经在盛安集团呼风唤雨的财务总监,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布满了血口子。
防弹玻璃对面。
一名穿着定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拉开铁椅坐了下来。
男人叫张恒,盛安集团首席法务官,也是周正邦用了二十年的御用律师。
张恒解开西装外套的单排扣,将一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放在桌上,胸前佩戴着一枚纯银打造的盛安医药双螺旋徽章。
站在门边的两名全副武装的看守所管教扫了一眼张恒手里的律师执业证,面无表情地后退半步,守在门口。
“林总,气色看起来不太好。”
张恒拿起桌上的听筒,微笑着看着玻璃对面的林正海。
林正海没有立刻去拿听筒。
他死死盯着张恒胸前那枚在白炽灯下反光的银色徽章,嘴唇哆嗦了两下,才用戴着手铐的双手吃力地将听筒扣在耳边。
“正邦......周董怎么说?”
林正海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水泥地上摩擦:
“专案组每天审我三次,陆修平那帮人已经盯上了离岸信托的那几笔假账。张律师,我顶不住了......我真的顶不住了!赶紧办取保,或者让省厅的人接手!”
张恒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法律意见书,在桌面上整齐地敲了敲。
“林总,放宽心。”
张恒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透过收话器清晰地传进林正海的耳朵里:
“市局的专案组没有直接管辖权,省厅的调卷批复下午一点半就已经正式下发了。三点半,省厅的押运车会准时停在看守所后门,直接送你去省第一看守所进行封闭式司法保护。”
林正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离开临江,陆修平就拿我没办法......”
话音未落。
对面的张恒翻开了手里的法律意见书。
沙。
第一页纸被翻了过去。
张恒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嗒。
紧接着,张恒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轻咳。
咳。
林正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张恒翻动纸页的手指上。
作为周正邦的核心心腹,林正海在盛安待了整整十五年。
盛安集团内部有一套为了应付商业间谍和司法监听而专门设计的声音暗号,这套基于摩斯密码变形的敲击频率,全集团只有周正邦、张恒以及他林正海三个人能听懂。
沙、沙。
纸张连续翻动两声。
嗒、嗒、嗒。
食指有节奏地敲击三次桌板。
两长三短。
那是盛安内部暗码里的两个字:【闭嘴】。
林正海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
“张律师......”
林正海的声音开始发颤:
“周董......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恒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低着头,装作极其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辩护词草案,嘴里念着冠冕堂皇的法条: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八条之规定,关于盛安医药涉税问题的补充侦查,我们已经向最高检递交了管辖权异议申请......”
在念到“申请”两个字的瞬间。
张恒的左手手背在防弹玻璃上轻轻刮蹭了三下,发出一阵微不可察的尖锐杂音。
同时,张恒抬起头。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合上手里的法律意见书,将所有的纸张整齐地塞回真皮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见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恒凑近对讲机的话筒,用只有林正海能听到的极低声调,吐出了一句话:
“周董说了,只有死人才能守住千亿上市的秘密。移交省厅的路上,会有一场刹车失灵的‘意外’。”
咔哒。
张恒直接挂断了听筒,站起身来。
林正海整个人僵死在铁椅上。
他的半张脸由于极度的恐惧而开始不自觉地抽搐,呼吸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滞。
刹车失灵。
意外。
他在盛安干了十五年,亲手通过财务手段给七起类似的“意外事故”做过死者家属的抚恤金平账。
那些在泥头车底下被碾成肉泥的知情工程师、那些在盘山公路上连人带车冲下悬崖的药研所副所长......
今天,终于轮到他自己了。
“不......张恒!你不能这么做!”
林正海猛地从囚椅上扑向防弹玻璃,沉重的铁链砸在不锈钢隔板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我手里有周正邦所有的洗钱底册!他在开曼群岛的所有信托密码全在我脑子里!你们敢动我,我让整个盛安陪葬!”
林正海疯狂地用戴着手铐的双手砸着防弹玻璃,双眼通红,指甲在厚重的玻璃上抓出一道道刺耳的划痕,甚至有一截指甲当场崩裂,鲜血顺着玻璃缓缓流下。
站在门边的两名管教迅速冲了上来,一把按住林正海的肩膀,强行将他死死压在桌面上。
“老实点!坐下!”
管教厉声喝道。
张恒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林正海一眼,拿起公文包转身朝铁门外走去。
“林总,安心上路。”
张恒在跨出铁门的前一秒,背对着林正海淡淡地说了一句。
铁门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正海被死死按在冰凉的囚桌上,整张脸贴着桌面,剧烈地喘着粗气。
冷汗将他额前的乱发完全浸湿。
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眼底那股歇斯底里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怨毒与决绝。
管教扯过一张会见登记表递到他面前:
“签个字,确认会见结束。”
林正海颤抖着伸出右手,抓起那支油墨笔。
在签字栏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名字的同时,林正海那根淌血的食指借着手掌的遮挡,在登记表背面的硬纸板边缘,用断裂的指甲硬生生划出了一组极细小的数字。
【0417-7729-bANK】。
那是他在瑞士银行私人保险柜的真实物理箱号。
里面锁着的,是盛安医药近十年全部的非法人体试验资金流水母本。
......
修表铺地下室。
苏小晚戴着监听耳机,将刚刚从看守所监控线路中抓取到的音频波形拉到最大。
屏幕上的音轨经过三道降噪滤波算法处理后,那阵微弱的敲击声和张恒最后的低语被完完整整地还原了出来。
“老板,抓到了!”
苏小晚一把扯下耳机,转头看向正在给战术终端加载离线地图的陈牧:
“盛安要在下午三点半的押运途中灭口!地点在环城高速北段的青龙峡大桥,他们买通了押运车的随行人员,准备用一辆满载碎石的重型自卸卡车制造追尾撞击!”
陈牧系紧风衣腰带,随手将那套特制的破拆工具插进内衬口袋。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静如常:
“通知老赵,把宏远重工那辆重型清障牵引车开出来。”
陈牧拉开战术终端的电源开关,屏幕上泛起微弱的荧光:
“两百万的赎金,该换个地方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