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越来越密,砸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惨白的水沫。
老城东的环城水系是一条死水渠,两旁依着明清时期留下的石驳岸,窄巷子最宽处不过三米,头顶挂满了错杂低垂的居民私拉电线与发霉的晾衣杆。
陈牧落在一处挑出的飞檐瓦片上,脚底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借着瓦片的缓冲,整个人如同一只贴地滑行的灰黑猎鹰,轻巧地落入狭窄的青石板巷弄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废气味。
巷口尽头,一辆黑色皮卡斜斜地横在石拱桥的引桥处,粗壮的越野轮胎将湿滑的泥地碾得翻浆。
车门推开,四个穿着战术背心、戴着防毒面罩的身影跳了下来,手里的短管微声冲锋枪端在腰际,战术手电在雨幕里拉出四道浑浊的光束。
“封锁水渠两侧,带热成像散开,目标速度极快,见人直接打断腿!”
领头的干瘦汉子操着外地口音,声音从防毒面罩的过滤盒里挤出来,嗡嗡作响。
砰!砰!
两枚墨绿色的金属罐子被狠狠掷向狭窄的巷道中央。
罐体在青石板上弹跳了两下,嘶嘶地喷出大股大股浓稠的灰白色催泪瓦斯。
高浓度的邻氯苯甲醛混在水汽里,被狭管效应的穿堂风一吹,瞬间灌满了整条水渠巷道。
只要吸入半口,呼吸道粘膜就会产生剧烈的灼烧感,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同时,两辆皮卡顺着石板路的另一头包抄过来,彻底封死了前后两条生路。
水渠深处,黑曼巴手下的截击队长单手持枪,另一只手按住对讲机:
“六组就位,目标被压缩在死胡同内,准备进场清场。”
浓雾中,水流声潺潺。
截击队长端着冲锋枪,踩着积水向前推进,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极稳。
前方的白烟深处,立着一道模糊的黑影,站在一根倾斜的老式水泥电线杆下方,风衣下摆在冷风里微微翻卷。
“开火!”
队长没有半句废话,枪口瞬间抬平。
噗噗噗噗!
微声冲锋枪的枪口跳动着暗红的火星,微弱的击发声被暴雨声死死压住。
子弹以极密的扇面横扫过去,瞬间将前方的黑影打成了筛子!
然而下一刻,截击队长的瞳孔骤然凝固。
被打碎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件用竹竿撑起来的破旧油布雨衣,被子弹撕碎的烂布条在风里胡乱飞舞。
“诱饵?在上面!”
队长反应极快,枪口猛地向上扬起。
但已经晚了。
就在距离他们头顶不到四米的电线杆高压变压器铁架上,陈牧正单手抓着瓷瓶绝缘子,眼神冷冽如手术刀。
他甚至没有戴防毒面具,只是用浸透了医用高锰酸钾中和溶液的湿纱布死死捂住口鼻。
面对全副武装的六名职业清道夫,常规近战没有任何胜算。
但在这里,环境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陈牧右手猛地甩出。
咻!
一道泛着幽蓝光泽的极细黑线撕裂雨幕,那是战术背心特配的高导电率纳米碳纤维绞索,末端系着一枚带有倒刺的纯铜微型探针。
探针以极其精准的角度,洞穿了变压器引下线上方由于年久失修而裸露的一万伏高压接线柱!
同一瞬间,碳纤维绞索的另一端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顺着雨水横扫而下,狠狠缠绕在下方垂落的老式铸铁自来水总管上!
水能导电。
而此刻整条青石板路上,积水深达三公分,六名截击队员的战术靴正踩在浑浊的水洼里!
滋啦——!
一声低沉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电离轰鸣在雨夜中炸响!
不是火光,而是一圈刺目欲盲的炽白电弧,顺着铁管在一瞬间引爆了地面的积水!
上万伏的高压电流在湿润的空气与水膜中呈网状蔓延,幽蓝色的电火花像毒蛇一样顺着裤管瞬间攀爬上六名队员的身躯!
“呃啊——!”
喉咙里发出被电击硬生生掐断的抽搐哀鸣。
强电流瞬间击穿了人体中枢神经系统,六名截击队员的四肢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发生病理性强直收缩。
手中的微声冲锋枪当啷坠地,防毒面罩后的眼球向上翻起,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直挺挺地向后倒在积水里,四肢还在不受控地微微抽动。
高压空气开关在三秒后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彻底过载跳闸。
老巷子里的昏黄路灯齐刷刷熄灭,重新陷入纯粹的死寂。
唯有浓烟散去后,雨水冲刷着焦糊味的沙沙声。
陈牧从三米高的电线杆上轻盈跃下,鞋底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微弱的水花。
他右臂的风衣袖口被刚才扫过的流弹擦出了一道长长的裂口,内衬的凯夫拉防弹纤维被灼烧得微微发卷,露出小臂上一条渗血的擦伤。
陈牧连看都没看伤口一眼,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无菌敷贴,单手扯开包装,啪的一声拍在伤口上,顺势拉紧风衣袖口。
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清理诊所里的废弃针管。
他走到瘫倒在水泊里的截击队长身旁,半蹲下身,两根手指搭在对方颈侧。
脉搏微弱但规律,深度电击昏厥,大脑暂时休克,死不了。
作为职业劫匪,制造尸体会增加后续洗白和撤离的行政成本,这种非致命致瘫才是最高效的手段。
陈牧伸手拉开截击队长战术背心的前胸魔术贴。
里面除了一副备用弹夹,还塞着一部经过军规加密的北斗卫星手持终端,以及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防水油纸信封。
陈牧抽出信封,指尖一捻。
信纸摊开,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批示:
“老城东范围内,凡接触沈宅暗格之人员,就地格杀,物证直接就地焚毁。”
字迹苍劲有力,落款赫然是周正邦那枚专属的私人钢印暗纹。
然而,当陈牧将信纸翻转过来的刹那,他的指尖在冰冷的夜风中猛地停滞了一秒。
油纸信封的背面,并没有任何文字,而是用红色的工程测绘笔,标注着一组极其精确的地理坐标与手绘排风系统草图:
北纬31°58′12″,东经118°45′33″。
下方还有一行带着黑色油墨的小字:
“云栖山防空洞应急避难所,地下二层主送风管道防爆阀,每周三凌晨两点自动巡检开启十五分钟。”
那是盛安集团在云栖山康复疗养中心地下三层非法人体实验区的唯一物理生命线。
也是陈牧原本计划中,最难啃下的一处死穴。
远处的长巷口,传来了特警巡逻车那刺耳的红蓝警笛声,大批光束正顺着石板路飞速延伸过来。
陈牧将油纸信封塞进内袋,反手拎起沉重的防爆手提箱,一步迈出,彻底隐没在城东纵横交错的雨巷暗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