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眼底掠过一丝经年不散的唏嘘:“可他呢?在这偏远司法所,一干就是30年。”
“我看到他的第一感觉是什么呀?是满头的白发,一脸的沧桑,甚至可以说是满脸的沟壑纵横。”
“我当时看见他就在想,我说,我滴妈呀,这就是30年以后的我啊,太可怕了。”
梁璐听得心头酸涩,再次端起酒杯递到他唇边,轻声追问:“后来呢?高老师说了什么?”
此刻的梁璐,已经褪去了所有不安与恐惧,她听出来了,祁同伟这是在和她说心里话呢。
祁同伟愿意把最狼狈、最不甘、最隐忍的心事讲给她听,那就意味着,他是真的放下了过往的恩怨。
祁同伟没有把她当做不可原谅的仇敌,而是将她当做了可以倾诉余生的枕边人。
祁同伟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高老师说,这事儿梁书记和他说过,说是为了重点培养我,才把我放到基层去的。”
“高老师还说,我当时是学生会主席,还是汉东大学的重点学子,组织上是不会忘记我的!”
说到此处,祁同伟自己都笑了,抬眸看向梁璐:“你相信吗?”
梁璐笑而不语,只是默默的举起了酒杯。
“对,就是这样,当时我也是这么反问高老师的,高老师同样的给我倒了杯酒,没有回答。”
梁璐望着眼前坦然剖白前尘的男人,心底只剩柔软与好奇,轻声追问:“那你是怎么觉得的呢?”
祁同伟端着酒杯,眼底带着几分酒意的嗤笑与自嘲:“我说得了吧!梁书记,他考验我?”
“如果不是因为梁璐你的存在,他一个高高在上的汉东省政法委书记,能知道我这种小角色吗?”
“我对高老师说,梁书记他只是为了他自己,只会为了他自己的宝贝女儿,为了梁璐去考虑。”
梁璐闻言,端起啤酒轻笑出声,不置可否,反而眼底带着几分好奇:“那高老师怎么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祁同伟大手一挥,神态松弛随性,带着几分微醺的坦荡:“当然不是!高老师让我听他把话说完。”
“他说,当时啊,梁书记是这么想的,是想把我放到基层,从县到市再到省,一步一个脚印的上。”
祁同伟摇摇头,轻笑感慨:“要不高老师他是老师呢,思想觉悟就是要比我高呢。”
“我就把我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说梁书记做的这些事情我都能理解,为了自己的女儿嘛!”
“咱们种花家本来就是一个人情社会,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也一点不怨梁家。”
“但是,我想自己最后再试一把,然后高老师就问我为什么。我说想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话说到一半,祁同伟忽然抬眼,卖了个关子,笑意幽深:“你知道后来高老师说什么吗?”
梁璐环着他的腰,仰头满眼好奇:“说了什么呀?难不成是问你想要什么交代?”
“不是。”祁同伟笑着摇摇头,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他说,如果我是为了给陈阳一个交代,他会阻止我。”
“但如果我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那他支持我。听到这话,我当时意外极了,我就问他说。”
“我说,高老师我很不理解,为什么给陈阳交代,你就要阻止我呢?”
“高老师说,就算我和陈阳中间没有你梁璐,我们两个最后还是要分道扬镳。”
这话一出,梁璐微微怔神,满心费解:“为什么?高老师为什么这么说啊?”
梁璐此刻是心里是猫爪一般的难受,迫切等着祁同伟为她揭示答案。
她可是亲眼见证了祁同伟和陈阳的爱情的。梁璐毫不怀疑,如果祁同伟不主动和陈阳提分手的话,
两人现在一定还是,那对为了爱情,与世俗、权贵对抗的苦命鸳鸯。
陈阳对祁同伟的喜欢,梁璐也是看在眼里的,虽然偶尔她也会觉得对不起陈阳,但也仅此而已。
祁同伟掐灭烟蒂,语气淡漠却无比清醒:“为什么?高老师说我们两个不是一路人。”
“还说其实有一条最简单的路就摆在了我的面前,但我却下意识的忽略了它。”
“什么路?”梁璐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她并不觉得当时她给祁同伟留了什么生路。
祁同伟垂眸轻笑,眼底藏着半生沧桑:“我不想说,不过,高老师说的对。”
“虽然当时的我很不想承认,但我和陈阳确实不是一路人,我呢,就是一个从农村爬出来的泥腿子。”
“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我很务实,想的从来都是我自己、想的从来都是如何改变现状。”
“这个时候,高老师就劝我说,同伟啊,不要因为一段没有结果的恋情,而怨天尤人。”
“他问我,我怎么确定,梁璐的出现,就一定是件坏事呢?人的高度不同,眼界便不同。”
“变的从不是人,变的是立身的平台。当我站在一定高度的时候,在回望过去。”
“就会发现,当年那些让我痛不欲生、以为跨不过去的绝境,不过都是些不值一提的过眼云烟罢了。”
祁同伟抬手举杯,梁璐立刻应声相碰,由衷轻叹:“高老师说真得好。”
梁璐感触颇深,从前让她夜不能寐的痛楚,在今夜过后,也会如同过眼云烟。
杀不死她的痛楚,终究让她变的更加强大。当然,从今天往后,她也会更爱祁同伟,会用她全部的生命来爱。
清脆的碰杯声落,祁同伟再次点燃一支香烟,烟火明灭间,吐出半生沉淀的心声:
“所以,当老师知道我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他并没有阻止我。”
“后来,我就去了缉毒队,中了三枪。我给了自己一个交代,自我结束了我的初恋。”
梁璐感觉此刻的祁同伟好真实啊,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不由得轻声问道:“你是怕了?”
祁同伟瞬间抬眼,双目清亮,带着骨子里的桀骜与悍勇:“怕!上辈子我都没怕过!这辈子我会怕?”
梁璐轻轻点头,心底认同了祁同伟的说法:“也对,要不然你也不会跑车里去威胁我爸了。”
“也不会跑到学校给我难堪,更不会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选择继续留在一线缉毒队了。”
说到这里,梁璐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你知道,当时你跑到我爸面前威胁完他,他几天没合眼吗?”
祁同伟一噎,果断举起了酒杯,转移话题:“那你知道我最不能原谅的人是谁吗?”
梁璐举杯相碰,同样一饮而尽,满脸的疑惑与探究:“谁呀?”
祁同伟放下酒杯,嗓音低沉冰冷吐出一个名字:“陈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