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营房里吵到半夜。
“不能去。”彭冲第一个反对，“一个老油条，约你一个人进他的地盘，这买卖怎么看怎么亏。”
“就是。”魏猛皱着眉，“他要真讲规矩，账让人带话就完了。专门约见面，图什么？”
营房里坐了一圈，火堆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徐文亮罗凯都不吭声，听。
陆沉往火里添了块柴。
“图三样。”他说，“第一，看看我这人什么成.打仗打的是当家的心气，他得亲眼看看。第二，看看我会不会赴约。敢不敢来，本身就是答案。第三.......”
他抬眼。
“他把话带到这份上，堵死了我们装聋的路。不去，就是怕了。犬队怕了，往后这片地界上的单子，雇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沙蟒团。”
“那也得防他埋伏。”魏猛说。
“防。”陆沉说，“但不能破他的规矩。规矩之内，能做的都做上。”
后手一条条定下来。
徐文亮提前三天带人去灰狼谷周围踩点，谷口谷尾、几条退路、高处能架枪的石头，全摸一遍。不进谷，只在外围。
罗凯备电台，全程监听谷里的动静，沙鹰的人在外围三个高点上各放一组。
“规矩里没写不许别人看。”沙鹰那边传来的话就一句，“谷里我不派人。谷外，随便。”
魏猛带彭冲，赴约当天远远跟在陆沉后面，停在谷外三里地的岔口，不进谷。
“谷里就是我跟他的事。”陆沉最后说，“他讲规矩，我就讲规矩。他敢破.”
他没说完。火堆上，水开了。
七天后，正午，灰狼谷。
谷是南北走向的干谷，两壁石头被风削得一层一层的，像书页。谷底一条干河床，鹅卵石白花花的，晒得能烫穿鞋底。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哨。
谷中间的空地上，摆着两把折叠椅，一张小桌。桌上一把茶壶，两只杯子。
老鳄先到的。
五十多岁，中等个，瘦，晒得黑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衬衫，袖子挽到肘上。头发花白，剪得很短。他坐在椅子上抽烟，见陆沉从谷口走进来，没起身，只是把烟按灭在桌腿上，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坐。”
陆沉走过去，坐了。两个人中间隔一张桌子，桌上一把茶壶。
老鳄提壶，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年轻的当家的。”老鳄开口，声音不高，有点哑，“我把账摆在明面上说，你也把话摆在明面上说。省得浪费工夫。”
“好。”陆沉说。
老鳄端起茶，没喝，隔着杯子看他。
“先问三句。”他说，“你从哪儿来。”
“南边。”陆沉说，“某国打了几年仗，散了伙，几个兄弟凑一块，出来接单。”
“哪国的队伍。”
“雇主的队伍。”陆沉说，“拿钱打仗的那种。番号不重要，散了就是散了。”
老鳄看了他几秒。
“第二句。你手上的茧，是抠扳机的茧，不是搬枪的茧。”他说，“八百米，两枪，两个机枪手，隔了不到两秒。这个打法，圈子里的枪手，我数得过来的几个。你不在里头。你师父是谁。”
“没师父。”陆沉说，“练出来的。仗打得多了，谁都能练出来。”
“仗打得多了。”老鳄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慢慢点了点头，像是在嚼这五个字的味道。
“第三句。”他说，“铁锤那个镇，你们六个人打五十个，重武器，工事。一夜拿下来，自己就伤了一个胳膊上划口子的。”他顿了顿，“我不问你怎么办到的。我问你。图什么。那个单子的钱，不够你们六条命里随便一条的价。”
“图名。”陆沉说，“新队伍，立棍。”
“立棍。”老鳄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是种很淡的、看见了什么东西的笑，“年轻人立棍，图的是往后有单接。我告诉你，立棍立得太快的，都死得早。枪打出头鸟，这话，南边也有吧。”
“有。”陆沉说，“所以出头之前，先把枪练快。”
谷里静了一下。
风从谷口过去，吹得桌上的茶水晃了晃。
老鳄把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不是圈子里长大的。”他说。
“怎么说。”
“圈子里长大的，接我这三句话，每句都得绕着走。”老鳄说，“来历来路，圈子里的人不会这么干净地答。干净得像背过的。你答得太齐了，齐得像教科书。”
陆沉端起茶，喝了一口。
“教科书不好吗。”他说。
“好。”老鳄说，“打起仗来，按教科书来的队伍，最难缠。随性子打的，我看一眼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按规矩一步一步来的，我看了三十年，还是看不懂下一步。”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账，摊开了说。”他说，“我不要赔金。钱这个东西，我要了，等于自己扇自己——让圈子里看，老鳄跟几个娃娃收保护费。”
“那就谈打法。”陆沉说。
“两条路。”老鳄伸出两根手指，瘦，指节很大，是常年握枪握出来的疙瘩，“第一条，你们离开这片地界。回南边去，或者去别的什么洲。走的时候，我把话放出去，就说是我请你们走的，给足脸面，两不伤。”
“第二条。”
“第二条。”老鳄说，“不走，那就按规矩内的办法。北边往后商会放出来的单子，两家争，各凭本事。价高者得，手快者得，谁的活干得漂亮谁得。我不使阴的，你们也别指望我让。”
他看着陆沉。
“我知道你要选第二条。”他说，“我先提醒你一句。争单子，比的不光是枪。比的是钱、人手、地盘、老关系。你们六个人，一支枪法快，别的呢？撑得住几单？”
“撑得住几单，试试才知道。”陆沉说。
“年轻人。”老鳄摇了摇头，“我的团，五十多人，混了三十年，人手是你们十倍，地盘从北矿到河口全是熟人。你们拿什么争？”
“拿干得漂亮。”陆沉说，“你三十年攒下的东西，是熟人。可雇主到最后认的，不是熟人，是活。谁的活干净，谁不扯皮，谁出事不撂挑子，雇主的钱袋子认这个。”
“活，是要人来干的。”老鳄说，“你们六个人。一场仗倒下一个，就少一个。我这边倒了十个，还有四十个。消耗战，你们耗不起。”
“所以我不打算消耗。”陆沉说。
他站起身。
老鳄没动，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
“账，今天算完了。”陆沉说，“你的两条路，我选第二条。单子，我们接。规矩，我们守。谁先破规矩，谁输。”
老鳄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就那么仰着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谷里的风呜呜地吹。
“最后一句。”老鳄忽然说。
“说。”
“你的枪。”老鳄说，“两秒两枪，八百米，还都是运动的脑壳——这个准头，不是练出来的，是喂出来的。用真人的命喂出来的。”他眯着眼，“这种枪手，我在一个地方见过一批。”
陆沉的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
“哪儿。”他说。
老鳄慢慢站起来了。他个子不高，站在陆沉对面，还矮半头，可那股劲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三十年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劲。
他伸出一只手。
“想起来了，我会来找你。”他说，“到时候，不是谈账，是谈你。”
陆沉握了。
老鳄的手很干，很硬，握上来像握住一把枪身。
“年轻人。”他松开手，弯腰收拾自己的茶壶，“那条路上，死人很多。你这样的，我见过不少。最后都躺在我见过的那批人堆里。”
“那得看谁埋谁。”陆沉说。
老鳄提起茶壶，摆摆手，没接这话。他往谷北口走，贺老汉牵着马在口上等。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对了。”他说，“蝎子那单，村里人一个没伤，屋子一间没烧，走之前还把水井淘了。”
他看了陆沉一眼。
“圈子里的雇佣兵，没这个习惯。”
他说完，转身，走进谷北口的阴影里，再没回头。
回程的车上，陆沉靠着车窗，一直没说话。
魏猛从后视镜里看他。
“教官。”
“嗯。”
“他试探出来多少？”
陆沉看着窗外倒退的山影，半晌，开口。
“来历，没探着。”他说，“打法，他本来就知道。”
“那最后那句——见过一批？”
陆沉没答。他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他探着的，”陆沉说，“是我们不像佣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