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五这天,玉珠起了个大早,采青给她换了件水蓝色的新衣裳,又替她绾了个齐整的发髻,簪了那支玉簪,整个人看着比平日精神了不少。
沈母本也要去的,临出门却犯了头风,便让玉珠带了礼单,替沈家去坐席,玉珠上了马车,往城东柳家去。
到了柳家,还没进大门,就看见柳婉娘站在二门的台阶上,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可盖头底下那张嘴就没停过。
她正跟旁边的喜娘絮叨:“我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两口粥,我娘说新娘子不能多吃,怕上花轿的时候不方便,可这也太少了,我一会儿要是饿晕在轿子里怎么办?”
喜娘笑着劝她忍忍。
玉珠走过去,柳婉娘隔着盖头就认出了她的脚步声,一把抓住她的手:“珠珠你来了!你帮我跟喜娘说说,让我吃块点心,我保证不掉在衣裳上。”
玉珠从袖中摸了一块桂花糖,塞进她手里。
柳婉娘捏住了糖,飞快地塞进盖头底下,含含糊糊地说:
“还是你好,等我嫁过去了,回头请你来我家吃好的,管够。”
吉时一到,外头鞭炮响起来,柳婉娘被喜娘搀着出了门,上了花轿。
迎亲的队伍从柳家出发,绕城一圈,再往新郎官家去。
前头开道的是锣鼓班子,后头跟着抬嫁妆的、撒花的、提灯笼的,浩浩荡荡一条长龙。
沿街看热闹的人挤得满满当当,玉珠的马车行到半路便走不动了,索性停在路边,采青扶着她下了车,站在人群后头看。
撒花的人拎着竹篮,一把一把地往空中抛花瓣,红的、粉的、白的,满天都是。
花瓣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玉珠仰头静静望着,一片粉瓣打着旋落下来,恰好坠在她摊开的手心。
她抬手将花瓣举到眼前细看,脉络清晰,边缘晕着一圈浅浅的白。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扫到对面街边站着一个人。
她把花瓣移开,隔着纷纷扬扬的落花,看见景阿星正站在对街的廊柱旁边。
他穿着那件水蓝色衣裳,头发束得高高的,腰间挂着刀,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先是一愣,眼睛马上亮起来,朝她用力招了招手。
玉珠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景阿星把烧饼塞进嘴里,三两口咽了,也不管呛不呛,绕过人群往她这边跑。
迎亲的队伍还在往前挪,看热闹的人跟着花轿走,路边渐渐空了下来。
景阿星跑到她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笑着说:“你怎么在这儿?”
玉珠说:“柳家姐姐成亲,我来吃席,你呢?”
“师父让我下山送封信,正好路过,方才远远看见个人像你,又不敢认,怕认错了,走近了才敢招手。”
“你师父那边的事办完了?”
景阿星点头:“办完了,刚交了差,师父说我这回老实,没惹事,让我歇几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本来打算今天去沈府找你的,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说着,往玉珠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我特别想你,特别特别想,想得晚上都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已经红了,可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玉珠被他这直白的话弄得脸上一热,看了看左右,说:“这是街上。”
景阿星左右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条窄巷子,说:“那儿没人。”
玉珠瞪了他一眼:“你胡闹,现在不可以。”
景阿星委屈地扁了扁嘴,可也没再缠。
玉珠看了他一眼:“看你的表现,表现好了再说。”
景阿星立刻站直了,点头如捣蒜:“我表现好,我一直表现好。”
玉珠没再理他,转身往柳家设席的方向走。
景阿星跟了两步又停住,在她身后低声喊了一句:“那我去哪儿找你?”
玉珠头也不回地说:“沈府,晚上。”
景阿星得了这句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玉珠跟着众人进了正堂,站在人群后头看,柳婉娘和新郎官并排站在堂前,一个穿大红,一个穿深红,中间牵着一条红绸。
司仪喊“一拜天地”,两个人朝外头跪下磕头。
玉珠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和柳婉娘在墙头上折桂花。
那时候柳婉娘说,她以后要嫁一个会爬树的人,因为那样才能替她折最高的那枝桂花。
如今她嫁的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大约是不会爬树的。
可柳婉娘笑得很开心,她隔着盖头也能看出在笑,大概是又在心里头嘀咕什么。
玉珠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二拜高堂。”两个人转过身,朝堂上坐着的柳员外夫妇磕头。
柳员外捋着胡子笑,柳夫人抹着眼泪。玉珠看着柳夫人,想起自己母亲。
她母亲大约也是盼着这一天。
盼着她穿大红嫁衣,跪在堂前,听司仪喊“夫妻对拜”。
可她身子不好,又出了赵家那桩事。
外头那些人怎么说的,她不是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细的,腕骨伶仃。
这双手能绣花,能写小楷,能翻书页,它也想能握得住别的什么。
“夫妻对拜。”堂上又是一阵哄笑,新郎官转过身,朝柳婉娘深深一揖,柳婉娘也还了一礼,动作利落,一点都不扭捏。
礼成,宾客纷纷起身往花园去,柳家的席面就设在柳府园中,足足摆了十几桌。
来的人不少,可玉珠注意到,那些平日里和沈家走得近的太太小姐们,今日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可客气里总隔着一层。
她坐在柳婉娘给她留的头席上,旁边坐着几个面生的姑娘。
有个穿绿衣裳的夫人过来敬酒,笑盈盈地问她:“沈姑娘今年多大了?”
玉珠答了。
那夫人便说:“我娘家有个侄儿,年纪跟你差不多,家底也殷实,改日我替你牵个线?”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绿衫的小姐就接了话:“我舅舅家的二公子也不错,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底厚实,沈姑娘要是愿意,改日我领来给你瞧瞧。”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热闹闹的,好像玉珠的婚事是今天席上的一道菜。
玉珠端着茶碗,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说一句“多谢费心”,不点头也不摇头。
旁边另一个夫人接话道:“她身子弱,怕是不好生养,人家未必肯。”
绿衣裳的夫人便不说话了,只笑了笑,端着酒杯走了。
玉珠没有恼,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安安静静地吃了。
这些话她在茶寮里已经听过一回了,再听一遍也没什么。
倒是柳婉娘不知什么时候从新房里溜了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碗热汤:
“你坐着吃你的,别理那些碎嘴的,等我过了门,回头请你来我家玩,我家院子里也种了桂花树,比你家那棵还大。”
玉珠被她逗笑了:“你新娘子不待在房里,跑出来做什么?”
柳婉娘一挥手:“里头闷死了,一群人围着我,这个说‘坐好’,那个说‘别动’,我连喘口气都不自在,还是出来找你说话痛快。”
她说着,一屁股坐在玉珠旁边,又抓了把喜糖塞给她,
“你吃,这糖是我特意挑的,里头包的是豆沙馅,甜得很。”
玉珠接了一颗,剥开吃了。
柳婉娘看着她吃,忽然叹了口气:“珠珠,我嫁过去之后,你可不能忘了我,你得常来找我,我那个新郎官家里规矩多,我一个人怕闷。”
玉珠说:“你这样的性子,到哪儿都闷不着。”
柳婉娘笑了,拍了她一下:“就你懂我。”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新娘子回房,柳婉娘站起来,又回头看了玉珠一眼:
“等我回门了来找你,你欠我的那些故事,可得一件一件讲给我听。”
玉珠点头,柳婉娘便风风火火地走了,裙摆带起一阵风,把桌上几片花瓣吹得飘起来。
不多时,戏台那边锣鼓声骤然响起。
席上请了戏班子,锣鼓一响,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后花园的戏台上,戏班子已经开唱了。
唱的是《西厢记》,莺莺和张生在后花园相会那一折。
台上的小生一身青衫,嗓音清亮,唱到“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的时候,满座的人都静下来听。
玉珠也放下了筷子,抬头看戏,台上的莺莺低着头,红娘在旁边推她。
小生站在花影里,唱得情真意切。
玉珠看着看着,忽然走了神。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崖边,景阿星靠着松树,仰头看星星的样子。
想起他在街上看见她时,用力挥手的样子。
想起他凑过来,红着耳朵说“非常非常想”的样子。
戏台上的张生还在唱,唱的是相思。
玉珠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把嘴角那一点弯起来的弧度藏进了碗沿后面。
散席之后,玉珠上了马车,采青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席上的事。
玉珠没怎么听,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那片粉色花瓣。
花瓣已经在袖中焐得有些蔫了,可颜色还在,她把花瓣收进随身的小荷包里,和那枝松针放在一处。
马车拐进东街,在沈府门口停下时。
采青先跳下车,伸手来扶她,玉珠刚踩上车凳,就看见大门旁边的石狮子底下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