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还在往前漂,景阿星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她亲他了。
沈玉珠亲他了。
他再用余光偷偷去瞥她,见她已经坐直了身子,双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膝上,脸上的红还没褪尽,可神情已经恢复了七八分。
她望着岸边的灯,嘴唇轻轻抿着。
景阿星实在忍不住了。
“我们……方才……”
他说到一半又卡住了。
玉珠偏头看他,嘴角似乎噙着一丝笑:“方才什么?”
景阿星被她这么一问,脸又烧起来。
他支支吾吾地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方才是真的吧?”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问得也太傻了。
可他就是觉得不真实。
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会垂青于他。
他怕自己一睁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医馆那间屋里,右臂吊着,一切不过是个荒唐梦。
景阿星还是不信。
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吸了口气。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那你掐我一下,你掐我一下,我就信了。”
玉珠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是真的,不是梦。”
她的声音很柔,景阿星觉得胸口那团火被这声音一裹,更烫了。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船忽然轻轻一晃,前头一暗,驶进了一座窄桥洞。
桥洞里没有光,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船头那盏小鱼灯照出一小团昏黄。
景阿星看不清玉珠的脸,只能感觉到她就坐在他一步之外。
黑暗里,他听见她的呼吸,听见船桨拨水的回声,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他忽然有些慌,怕这黑会把刚才的事也吞了。
“景阿星。”
“我在。”
“我说的话,你只管记着,别总拿自己当个傻瓜。你心里装着我,我心里也装着你,再没有比这更清楚的事了。”
她的语气坦然而笃定,景阿星张着嘴,想应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到头来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哦”。
那一声又乖又软,带着些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依赖。
船慢慢驶出桥洞,光先照亮了船头,然后一点点漫到他们身上。
景阿星看见玉珠的脸从暗处浮出来,她的眼睛正正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清亮而温润,里头映着他的脸。
景阿星觉得自己的魂像要被那眼睛吸进去了。
她的目光和他纠缠在一起,像一根极细的线,牵着他的心口。
他心里头乱成一团,又怕自己就这么晕过去。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她的手轻轻覆住了。
“不是做梦。”玉珠说。
景阿星觉得自己真的快晕过去了。
他想抽出手来反握住她,又怕自己太过用力。
他只能挺着背坐在那儿,任她握着他的手。
他连呼吸都不会了。
水面上灯影摇曳,四周人声如潮,可景阿星什么都听不见。
船又行了一段,河面豁然开阔起来。
前头有一片水流极缓的河湾,许多小船都泊在那里。
船头船尾挂满了灯,远远望去,像有人把一整条星河搬到了水面上。
船夫停了桨,从船舱底下摸出两盏没点的河灯来,一盏是莲花的,一盏是鱼形的,说:
“小郎君,娘子,放盏河灯吧,今日河灯节,不放灯,可不算来过。”
景阿星忙去接,又回头看玉珠,玉珠点了点头。
他便问船夫借了火折子,把那两盏灯都点上了。
莲花灯是淡粉色的,透亮透亮的;鱼形灯是橘红色的,鱼尾巴上还描着几道细金线。
景阿星把莲花灯递到玉珠手里,自己拿了那盏鱼形的。
两人跪坐在船边,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灯入水时,荡开两圈细细的波纹,一前一后地顺着水流漂了出去。
景阿星凑过去,用指尖轻轻拨水,把两盏灯往一块儿推。
鱼形灯绕了个弯,贴上了莲花灯,两盏灯在水面上并排漂着。
玉珠望着那两盏灯慢慢漂远,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和满河的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盏是哪盏。
“我小时候,家里给我算过命,那先生说,我命里福薄,像一盏纸灯,点着容易,放着难。”
“稍大些,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每到冬天,我都怕自己熬不过去,后来不也一年一年过来了。”
景阿星心头一紧,想开口说什么,又听她继续道:
“可今晚我看着这满河的灯,就觉得,纸做的灯也没什么不好。”
“风一吹,它就更亮些,雨打过来,它才灭。灭了便灭了,能亮这一路,也算见过了河。”
她的声音低柔,每个字都轻轻飘飘的落在景阿星心里。
他听不大懂她话里藏着的那些弯弯绕绕。
他只想,她不能灭。
她要是灭了,他这条鱼就得一个人在黑水里游。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极笨的话:“那鱼灯会一直跟着莲花灯,它灭不了,有我挡着风呢。”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红了脸,别过头去看水面。
玉珠没有笑他,她只是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把他这副又傻又真的样子刻进眼里。
她微微倾身过来,景阿星尚未来得及反应,一片柔软的唇便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碰,可那一瞬,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从他世界里褪去。
他心底翻涌着万千心绪,想开口,想笑,恨不得纵身跃入河中,用冷水浇灭这漫天翻涌的燥热。
可身体却全然不听使唤,眼前晃过一片缭乱的光晕,耳边嗡嗡作响。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快要撑不住,可熬了这么久,他不愿就这样昏过去。
身子猛地一晃,他控制不住地朝一旁倒去,终究还是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玉珠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景阿星的头靠在她肩上,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呆呆的笑。
船夫吓得不轻,连声问: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倒了?是不是河风太大,吹晕了?”
玉珠抬手稳稳将他往怀中拢了拢,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浅浅柔柔,还萦绕着一丝桂花糖的甜香。
她垂眸看向怀中人,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对着船夫淡淡回了句:
“无妨,许是连日劳神,身子一时撑不住,不必惊慌。”
船身缓缓行于河面,没过多久,景阿星缓缓苏醒,入耳最先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吱呀吱呀,绵长又沉稳。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人的肩上。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玉珠的脸,她正看着车窗外,月光从半开的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半边面颊上。
他的头一动,她便转过头来。
“醒了?”
“我……”他挣扎着想坐直,忽然发现自己还靠着她的肩,耳根又红起来。
他刚想往后缩,手腕却被轻轻扣住。
玉珠把他的手腕按在坐垫上,轻声道:“再靠一会儿吧,你方才在船上把大家都吓着了。”
景阿星张了张嘴,羞愧得恨不能把脸埋进车缝里。
他小声嘟囔:“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太高兴了。”
玉珠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去,继续看窗外。
可她按着他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