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川低喝一声“走”,两人同时从芦苇丛里蹿了出去。
那两个黑衣人反应极快,短刀已经出鞘,一左一右朝他们包抄过来。
景阿星左手持刀,和赵平川背抵着背,边打边往芦苇深处退。
可芦苇丛里处处是水坑和断苇,脚下深浅不一,赵平川一脚踩进软泥里,身形一滞,被对面那人一刀划在肩上。
景阿星眼疾手快,反手一刀逼开那人,左手刀势又快又猛,几个连贯的劈砍,竟是硬把人逼退了两步。
他自己也喘得厉害,右臂上的旧伤因为剧烈动作被扯得发疼。
“你怎么样?”景阿星哑声问。
“死不了。”赵平川抹了把肩上的血,短刀重新握紧。
可敌人已经发现他们人少,后头渡口那边又赶过来两个,灯笼的火光越来越近。
赵平川当机立断:“分开走!渡口斜东边有片桑田,咱们在前头碰头。”
景阿星没应声,他看见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正快步朝这边走来,手里提着一把细刀,刀身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就是他,万三身边的走狗,背后跟赵启明有一腿。
景阿星喉咙发紧,左手刀反而更稳了。
他知道今晚不把他留在这儿,他们走不了。
赵平川已经和另外两人缠在了一起。
景阿星咬咬牙,把刀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右臂钻心地疼,他没有松手。
刀柄被他的右手握得死紧,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的身体还记得怎么使刀,那些练了成千上万遍的招式,刻在骨子里。
他猛一踏地,整个人朝着尖嘴猴腮冲了过去。
刀光在夜色里一划,那人举刀来挡,却被他一刀震得连退两步。
景阿星的右手刀,比左手快了何止l倍。
可每挥一刀,他的伤口就像被火烧一次。
他咬得腮帮子都酸了,眼睛却亮得惊人,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狠劲,让对手一时间竟不敢近身。
赵平川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又急又怕。
他知道景阿星那条胳膊撑不了多久。
可他也分不开身,只能拼命把身边的人往死里打。
渡口那边的灯笼越来越近,再拖下去,他们得折在这里。
就在这时,景阿星欺身上前,刀尖一转,狠狠拍在那人手腕上。
那人手腕一酸,细刀脱手飞出去,还没来得及后退,景阿星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让你的人停下。”景阿星低低说了一句。
那人僵住了,抖着手比了个手势,身后追来的人果然停了下来。
赵平川趁机脱身,退到景阿星身边,两人押着那人往后退。
景阿星的手臂已经疼到麻木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觉得整条右臂像要断掉,刀都快握不住了。
他的额上全是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连呼吸都在抖。
他知道,现在但凡露出一点怯,那些人就会像野狗一样扑上来。
他不能败在这里。
他还没有把这些证据带回去,他还没有告诉玉珠,她给的那些糖,他没舍得全吃完。
“走。”赵平川低声道。
两人押着那尖嘴猴腮,慢慢退进了夜色里。
景阿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渡口的灯火还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那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两人押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桑田。
景阿星的右臂已经痛到发木了。
他的刀还握在右手里,不敢松开,他只能走,一直走,走到那几间茅草房子的影子出现在桑田尽头,才敢把刀慢慢收进鞘里。
这一松手,整条胳膊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垂下去,他闷哼了一声,牙关咬得死紧。
赵平川一手押着人,一手捂着伤处,扭头看景阿星:“你还行不行?”
景阿星从嗓子里挤出一个“行”字,豆大的汗珠却从额角往下滚。
三人跌跌撞撞地穿过最后一条田埂,拐进镇边的小路。
景阿星连喘了几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子恶心感硬压下去。
他边走边在心里数着步子,数到院门口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软。
刘管事早得了消息,带着两个伙计在巷口接应。
几人把尖嘴猴腮绑了手,堵了嘴,塞进了后院柴房。
赵平川被伙计扶去处理伤口,景阿星落在后头,一手扶着墙,慢慢往里挪。
他不想让玉珠看见这副鬼样子。
可他才进院门,就看见堂屋的灯亮着,玉珠站在门口,大约已经等了很久。
她披着件素色斗篷,手里还握着盏没点亮的灯。
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快步走过来,扶住了他那只往下沉的右手。
她的手指很凉,按在他的手腕上,几乎感觉不到他的体温。
“我没事。”景阿星低声说,他试着笑一下,可脸僵得厉害,嘴角也不听使唤。
玉珠没理他,只扭头对刘管事说:“去请陆婆婆,快。”
刘管事转身就跑了,她半扶半架着他往屋里走,他的身体太沉了,大半重量都靠向她。她咬着牙,硬是把他扶到了床上。
等灯点亮了,她才看见他右臂上的纱布已经渗出了血,她脸色发白,手指按在他衣襟前,半晌没动。
景阿星仰面躺着,额上的汗还在往外冒,可他还努力睁着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想喊她的名字,却又疼得发不出声。
“你怎么这样逞强。”玉珠终于开口,声音在发抖,又低又急。
她俯下身,去解他腰间的刀。
景阿星轻轻按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连指节都在颤。
“我不疼,真的,不骗你,就是好久没用右手了,有些使不上劲。等陆婆婆来了,包一下就好。”
他说得轻飘飘的,可任谁看了他这模样,都知道他在硬撑。
玉珠不信,也不拆穿。
她把手从他掌下抽出来,继续替他解刀,动作极轻,眼眶却慢慢红了。
陆婆婆来得很快,她见了景阿星这德行,脸就拉了下来。
拆开纱布看,伤口没有全裂,但新长出来的肉渗了血,袖口里一片模糊,药粉混着血,又脏又黏。
她哼了一声:“再有下回,我直接把你这手剁了。”
景阿星躺在床上,疼得哼哼唧唧,还硬要回嘴:“那我下回用左手。”
陆婆婆拿湿布按在伤处,他立马倒吸一口凉气,眼角都抽搐起来。
玉珠站在旁边,看他疼成这样还要耍嘴皮子,心里又气又疼。
她转身去外面端热水,回来时,正好听见景阿星在跟赵平川说话。
赵平川的肩包好了,正靠在门边,景阿星问他那人招了没有。
赵平川说:“等明早再问,你先顾好你自己,今晚这一出,咱们也不算白挨。”
他的目光扫过景阿星血迹斑斑的衣袖,又看了一眼玉珠,到底没再多说,转身回了柴房。
玉珠把热水盆放在床头,拧了条干净帕子,替景阿星把手臂外侧的血迹轻轻擦掉。
景阿星偏着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今天我也没全逞强,我出刀的时候,还记着你让我别乱来,我收着劲儿呢。”
玉珠抬起眼看他:“这也叫收着劲儿?”
景阿星笑了一下:“那你是没见着不收的时候。”
他本想说句轻松话,可对上她的眼神,又不自觉地把笑收了。
她说:“我知道你厉害,可再厉害的人,也得惜命。”
她低下头,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擦他手指上的血污。
景阿星安安安静静地躺着,由着她擦。
右臂还是疼,疼得他一阵一阵发冷,可她的手指那么凉,那么软,他整颗心都亮堂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