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觉得自己沉在一片很深很黑的水里,那水像一张巨大的绸子把他裹着,浑身都软绵绵的,连骨头都懒得动一下。
他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叫他,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想睁眼,可眼皮沉得很,正挣扎着,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别醒了,醒了多遭罪啊。”
他费劲地“看”过去,模模糊糊中见一个通体漆黑的小人儿坐在他胸口,翘着二郎腿,长得和他自己一模一样,只是头上多了两个小角,尾巴一甩一甩的。
“你瞧瞧你现在这样,浑身是伤,右胳膊差点废了,腰上青了一大片,后脑勺还磕了个包。要我说,就这么睡着多好,外头那些人烦得很,你醒了还得应付这个那个,多累啊。”
那小黑人拍着他的胸口,笑得贼眉鼠眼。
“闭嘴。”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他往另一边“看”,果然见一个通体雪白的小人儿浮在他左边,头顶顶着一圈淡淡的光,也长着和他一样的脸,只是背上多了一对毛茸茸的小翅膀,扑棱扑棱地扇着。
小白人双手叉腰,义正词严:
“你少听那黑家伙胡说。玉珠在外头守着你呢,眼睛都哭肿了,你忍心让她一个人哭?你那么喜欢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偷懒?赶紧给我醒过来!以后还要陪她做那么多事呢,你一样都不许落下!”
“嘁,”小黑人翻了个白眼,
“说得轻巧,你醒过去试试?身上疼死你。再说那位沈大小姐多难伺候啊,你在这头拼死拼活,人家还未必领情呢。为她摔成这样,值当吗?”
“值当!”小白人扑上去,一把揪住小黑人的尾巴,
“景阿星,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混账话!你为了她命都能不要,这会儿倒矫情起来了?她在外头守了你一夜,你敢不醒?你不醒对得起她吗?”
小黑人被揪得嗷嗷叫,反手去扯小白人的翅膀。
两个小人在他胸口上方扭打成一团,一会儿白,一会儿黑,搅得他脑子里嗡嗡乱响。
景阿星只觉烦极了,用尽力气吼了一声:“都给我消停点!”
这一吼,像把整片黑水都震碎了,白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拼命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灰扑扑的房梁和微微亮着的灯架。
窗外天已经亮了,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地叫。
他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了,还是又跌进了另一场梦里。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盖着半旧的薄被,右臂裹着厚厚的纱布,动弹不得。
周身像被人用棍子从头到脚抡了一遍,连吸口气都觉得肋下发疼。
他偏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是玉珠。
她侧着脸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他看见她的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她的呼吸很浅,眉头微微蹙着,连睡着了都不安稳。
景阿星就那么看着她,连疼都忘了。
他想,原来醒过来是这么一件好事。
他觉得自己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正被什么压着。
低头一看,她的手正握着他的手。
握得不紧,只是虚虚地盖着,她的手指还是那样凉,软软地搭在他的掌心。
他想也没想,就把手指慢慢收拢,轻轻地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玉珠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她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
等她看清眼前的人正睁着眼、对着她微微笑着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从眼角滑到腮边,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不想再哭了,可眼泪偏不听话。
她只能咬着唇,把脸偏到一边去。
景阿星慌乱的努力想坐起来,刚一动就疼得“嘶”了一声,可他还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笨拙地去擦她的脸。
“别哭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还是努力往上扬着,“我这不是醒了吗,你这么一哭,我就觉得身上更疼了。”
他说着,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了嘴角干裂的口子:“你看,我好好的,胳膊还在,腿也在,什么都没少。”他
晃了晃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反过来把她的手包得更紧了些。
玉珠终于看向他,眼里还汪着泪,嘴角却不知是哭是笑地弯了一下。
她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叫陆婆婆”,便要松开他的手。
景阿星却紧紧拉着她,不让她走。
他望着她说:“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保证不乱动,也不喊疼。”
他的声音又低又软,像在撒娇。
玉珠挣了挣,到底没抽出手。
她回身在床边坐下,仍由他拉着,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晨光从窗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过了好一会儿,玉珠才轻声说:“你昏了一天一夜,陆婆婆说你若再不醒,便要用老参吊着了。”
景阿星笑:“我这人命大得很,从前被野猪追着跑,从树上摔下来也没死。这一回就是落个水,算不了什么。”
他说得轻松,可玉珠听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不再说话,只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说:“我去叫陆婆婆。”
这一回,景阿星松了手。
他目送她走到门口,又在她要跨出门时喊了一句:“沈玉珠。”
她回头看他。
“我醒了,你别怕。”
玉珠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景阿星闭上眼,把那只被她握过的手贴在胸口,只觉得整颗心都涨得满满的,又疼又暖。
那两个打架的小人早不见了。
他想,去他的配不配,只要她还在他眼前,他就要一直朝她走。
走到走不动了,也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