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善堂外头就闹了起来,玉珠和景阿星是被人叫过去的。
他们赶到时,林二媳妇正抱着那孩子站在善堂门口的石阶下,披头散发,哭天抢地。
那孩子裹在一床破布里,小脸灰白,两条胳膊软软地垂着,一动不动。
妇人拍着大腿,指着善堂的方向骂:
“就是他们!就是这假仁假义的善堂!我家娃儿昨天才抱来,他们又扎针又灌药,夜里回去就没气了!活活把我儿治死了啊——还我儿子的命来——”
她越哭越响,引来半条街的人。
那些昨日帮忙的邻居也在,有人看不过去,小声说:“昨儿周大夫不在,是陆婆婆给看的,还有沈家小姐和这位少侠帮的忙,怎么就成了善堂的罪过?”
可看热闹的人不管这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的多,替他们说话的少。
景阿星护着玉珠走到前面,自己挡在她跟前。
堂长急得满头是汗,说:“你莫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昨日是你非要带他回去,我们劝都劝不住。如今孩子没了,你倒来闹!”
那妇人一听,更撒起泼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孩子的小身子哭得撕心裂肺:“我苦命的儿啊,是娘没本事,信了这些杀千刀的……”
玉珠走上前一步,景阿星下意识想拦,她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让他让开些。
她走到那妇人面前,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真切:“大姐,昨日我们一行人送孩子去就医,针是陆婆婆施的,药也是照方子煎的。你亲眼看着,后来你非要抱孩子走,我也是请了婆子跟回去的。如今孩子没了,你伤心,我们心里也难过。可你不能一口咬定是我们害的。是非曲直,得报官来查。你若是为了孩子好,就该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妇人忽然止住了哭,抬头盯着她,眼珠子直愣愣的。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几步,退着退着,忽然转身就跑。
她跑得极快,像被什么附了身,景阿星最先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玉珠被采青扶着,也跟着众人追了上去。
那妇人穿过巷子,跑过石桥,一直跑向镇外那条棠河。
棠河水急,两岸是陡峭的崖壁。
她跑到一处断崖边,忽然把孩子放在地上,从袖中抽出一把不知哪里来的尖刀,指着自己的脖子,朝追来的人尖叫:“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我儿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围观的人全变了脸色,有人喊“别冲动”,有人喊“有话好好说”,可谁也不敢上前。
那妇人站在崖边,刀尖抵着喉咙,风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得老高。
景阿星跑到最前头,离她不过十来步。
他不敢妄动,只盯着她握刀的手。
“你先把刀放下,孩子的事,你无凭无据,官府也未必会拿你怎样。可你若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着,脚下极轻极轻地往前移了半寸,那妇人见他要过来,忽然疯了似的朝他一刀划去。
景阿星侧身躲过,伸手去夺刀,妇人却拼了命,又划一刀,这一刀不偏不倚,划在他右臂上。
他手上一痛,刀锋擦着皮肉翻出一道血口。
他还没稳住身形,那妇人竟顺势把刀一收,用肩膀狠狠撞在他胸口,用尽全力把他往崖下一推。
景阿星一只脚踩空,整个人朝后栽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崖边的石棱,右手抓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可那石头上有水,滑得握不住,他右臂上的伤口被拉扯得钻心地疼,血混着水从指缝里往下滴。
身子悬在崖外,下面是奔流的河水,白浪翻卷,声如闷雷。
那妇人已经退到了安全处,刀掉在地上,人瘫坐在地。
玉珠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跪在崖边,拼命朝他伸出手。
她的手离他那么远,远得让他心都碎了。
“景阿星——你抓住——抓住啊——”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风里,落在他脸上。
他仰着脸,分不清哪一滴是崖上溅起来的水,哪一滴是她落下来的泪。
他想对她笑一笑,想说他没事,可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望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忽然觉得,这一生好像也没有那么遗憾。
至少最后一眼,是她。
然后他右手一滑,整个人朝着崖下的急流坠了下去。
玉珠趴在崖边,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她想喊,可喉咙像被锁住了,崖下白浪翻涌,他的身影在浪花间一闪,就不见了。
采青哭叫着扑上来,把人往后拖。
玉珠转身去看那妇人,妇人还瘫坐在地上,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抱起了那孩子,那孩子似乎动弹了一下。
玉珠的指尖在发抖,她紧紧攥着袖子,朝那妇人走过去。
“你害了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发颤,却像冰凌子一样,一根根扎进众人耳中,“他若有事,我沈玉珠对天起誓,绝不会善罢甘休。”
所有人都看着她。
那个在众人眼中弱不禁风、温温柔柔的沈家小姐,此刻站在崖边,浑身发抖,双目通红,却不肯让眼泪再掉下来。
她转过身,对围观的人说:“求各位叔伯婶子,随我去下游寻他,他还有伤,耽搁不得。”
她的声音在风中摇晃,采青哭着去搀她,她自己先把人扶住了。
众人这才像被点醒了似的,纷纷往崖下跑。
玉珠跟着往前走,步子又急又乱。
她望着崖下翻滚的河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有事。
他若有事,她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