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渐渐入夏,城里忽然起了风,景阿星在城门口的茶摊上歇脚,本是下山采买,顺道来探探沈家的消息。
茶摊老板给他沏了壶粗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近来城里的新鲜事。
什么赵家二公子又作了一首诗被书院赞不绝口,什么街尾卖糖人的老头新出了个孙儿,白白胖胖的,什么京城来了个活神仙,就住在城东最大的客栈里,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着队求诊,一帖药下去,瞎眼的都能睁眼,瘫在床上的都能下地走路。
景阿星原本听得漫不经心,听了最后这一条,忽然抬起了眼:“什么活神仙?”
老板来了精神,把茶壶往桌上一搁:“景少侠你还不知道?就前几日来的那位,姓郑,叫郑鹤年。听说是从太医院里退下来的,伺候过宫里好几位贵人,他那药引子可神了,说是用了几十味秘传药材炼成的,连肺痨都能治。”
景阿星皱了皱眉:“真有那么神?不会是骗子吧。”
“哎,景少侠,你这话可别乱说。”老板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郑神医可是有真本事的,我亲眼见一个腿脚不好的婆子,拄着拐进去,出来的时候拐都没拿,自己走回去的,那还有假?”
景阿星没接话,低头喝了两口茶,江湖上这种事他听得多了,越是说得神乎其神,越容易是假的。
真正的大夫反倒老老实实,不敢说包治百病。
他这次下山,除了采买和打听沈家的动静,也确实没别的事,他放了几个铜板在桌上,起身拎起买好的米面,往东街那边走。
他想去沈府附近转一圈,远远看一眼那扇窗,看看她是不是还在窗边坐着。
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沈府侧门停着赵家的马车。
他不喜欢赵启明。
非常讨厌,尤其是当赵启明站在玉珠身边时,他整颗心都不舒服。
他往墙根后站了站,没再往前走。
赵启明从马车上下来,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的长袍,外面罩了件薄绸披风,手里还拿着一卷纸,像是什么方子。
他侧着身,朝门里温声说着话,脸上挂着笑,然后走出来的是沈夫人,再后面,是玉珠。
玉珠今日穿了件素青色的春衫,外面披着件同色的披风。
她没让采青扶,自己迈出门槛,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只是走得很慢。
赵启明往她那边靠了靠,把手里那卷纸展开,递到她面前,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玉珠低头看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
景阿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赵启明说着说着,忽然抬手替她把披风领口拢了拢。
玉珠没有躲开,只是抬眼朝他笑了笑,像对任何一个熟悉的人那样,景阿星收回目光,把肩膀往墙根里缩了缩,转身要走。
“景公子?”身后忽然传来采青的声音。
景阿星身形一僵,他回过头,看见采青从巷子里小跑出来,手里还挎着个篮子,脸上又惊又喜:“真的是你!我方才出来倒药渣,远远看着就像你,你怎么在这儿?来寻我们家姑娘吗?”
景阿星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府门口那两人已经朝这边看过来了。
赵启明的笑容淡了一瞬,远远地朝这边拱了拱手:“景少侠,巧了,今日怎么有空来东街?”
景阿星知道自己躲不掉了。他整了整衣角,从墙根后走出来,朝沈夫人行了一礼,又朝赵启明点了点头:“沈夫人,赵公子。”
最后才把目光落到玉珠身上,只停了一下,便移开了。
“我下山采买,顺路经过。”
他撒起谎来还是老毛病,耳朵尖会红,玉珠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赵启明走过来,朝景阿星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那卷纸亮了亮:“景少侠来得正好,我正跟沈伯母商量,京城来了位郑神医,听说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医术了得,不少顽疾都能治。珠儿这病拖了这么多年,我想带她去给这位神医瞧瞧,景少侠常在江湖上走动,消息灵通,可曾听过这郑神医的名头?”
景阿星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看了看赵启明手里的纸,那是一张药方,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字,字迹潦草,他看不全,只认出几味药材,都是极名贵的。
他抬头看赵启明,赵启明的眼神温和而笃定,他又去看站在沈夫人身后的玉珠,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听过什么郑神医。”景阿星说,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但江湖上的确有打着神医幌子骗钱的人,沈夫人,赵公子,这种病急乱投医的事,还是谨慎些好。沈姑娘身子弱,经不起乱用药,若真是京城来的名医,为什么不去本地最好的医馆坐诊,偏要住在客栈里?”
沈夫人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变,似乎有些不悦。
赵启明却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景少侠的担心有道理,可这位郑神医确有来历,我父亲有位同年,在京城亲眼见过他给人治病,说针到病除,我赵家已托人去递了帖子,三日后带珠儿去问诊。景少侠若不信,不妨同去一看。”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还主动邀约,显得坦荡,景阿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转头对玉珠说了一句:“你若要去,自己留个心眼,旁人给的药,别随便吃。”
这话说得不算好听,尤其“旁人”两个字,连沈夫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赵启明的笑容僵了:“景少侠这是不放心我?”
景阿星没理他,只看着玉珠。
玉珠垂了垂眼,轻声说:“多谢景公子,我心里有数。”
她这句话还是那个样子,温温淡淡的,可景阿星听出她好像不太想继续站在这儿了。
她身子本来就弱,站久了会乏,他不再多说什么,朝沈夫人行了一礼,又看了赵启明一眼,转身走了。
他一路走出东街,越走越快,最后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停了下来,转身往城门走,出了城,上了山。
回到揽月阁的时候赵平川在院门口等他,见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
景阿星把米面往厨房一放,只说了句:“师兄,你知道京城的郑鹤年吗?”
赵平川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敛了,他左右看了一眼,把景阿星拉到屋里,关了门,才压低声音说:“你怎么问起他来了?这人是个卖假药的,南边那边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上了当,有一个差点吃死,师父今天刚收到口信,让我们揽月阁盯一盯这个人。”
“沈家要带她去见他。”
赵平川一愣,随即低声骂了一句。
景阿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冷地照着后山。
他望着那轮月亮,声音很低:“师兄,我得去查这个郑鹤年,越快越好。”
赵平川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明天先下山,打听清楚这人的底细。不过你记住了,这件事要是让沈家知道,尤其是赵启明,恐怕会打草惊蛇。”
景阿星没说话,他只是在窗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