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景阿星下山采买的时候,在镇上的茶馆里碰见了赵平川。
这倒不是巧合,赵平川是专门来找他的。
揽月阁在附近有一桩差事,赵平川顺路过来看看小师弟过得怎么样。
他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一碗茶喝了半盏,就看见景阿星拎着大包小包从街上走过来,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小调,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
“哟,”赵平川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气色不错啊,在山庄里是度假的?”
景阿星在他对面坐下,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喊伙计加了一碗茶。
赵平川注意到他放东西的时候特意把一个小布包单独搁在一边,动作很轻,不用问也知道那是给谁的。
“她身子好些了,”景阿星喝了一口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秦庄主说再过几天就能下山了。”
赵平川挑了挑眉:“她?哪个她?”
景阿星横了他一眼,没接话。
赵平川笑了起来,也不追问,转而说起正事。
那桩差事不算急,但需要他亲自跑一趟,大概要走个五六天。
“阿星,要不要一起?”
景阿星摇了摇头,“山庄这边还没完,得把她平平安安送回城里才算交了差。”
“你这差事交得还挺舍不得,”赵平川揶揄道,“人家沈家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
“分文不取。”
赵平川沉默了一瞬,然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些:“阿星,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风寨那伙人,上次被你打了两次,明面上是不敢再来了,但暗地里未必消停。你在山庄里护着她,我没意见,但你得想清楚,你揽月阁景阿星的名号在江南绿林里已经传开了,都知道你在护沈家的大小姐。你越是把她护得紧,她就越显眼,江湖上有时候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我知道,”景阿星把茶碗转了一圈,“所以我才寸步不离。”
赵平川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说。
他这个小师弟,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比谁都倔。
当年为了那把短刀能在师父门口蹲三个月,如今为了一个姑娘,怕是能在山庄里蹲三年。
“你自己有数就行。”赵平川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下回见面,希望听到的不是你又跟人打架的消息。”
“那估计悬。”景阿星咧嘴笑了一下。
赵平川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出了茶馆。
景阿星独自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然后拎着那堆东西往回走。走到镇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
赵启明。
他居然又回来了。
这回他没有坐马车,而是骑了一匹白马,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也是一人一马。
他在镇口的牌坊底下勒住马,远远地朝景阿星招了招手,笑容和之前一样温润。
“景少侠,”赵启明策马走近,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我回城办完了事,想着山庄这边珠儿还需要人照应,就又过来了,你不会介意吧?”
他这话说得客气极了,可那句“又过来了”让景阿星心里头刚搬走的那块大石头又回来了,稳稳当当地重新压在了胸口上。
“山庄又不是我的,赵公子想来就来。”景阿星说完就拎着东西继续往前走,不想跟他多话。
赵启明把缰绳交给家丁,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景少侠这些日子辛苦了,又要劈柴又要采买,这些杂事本该是下人做的,”赵启明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恤,“等回了城,我一定跟沈伯父说说,让他好好谢你。”
“不用。”景阿星头也不回。
“要的要的,”赵启明微笑着,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替沈家做了这么多,沈家自然不会亏待你,毕竟你一个外人,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得了。”
这句话里的“外人”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很轻,可越轻,越像一根针,扎得又准又稳。
景阿星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赵启明一眼。赵启明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变,目光也不躲,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谁都没有说话,景阿星先收回了目光,拎着东西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迈得更大了些。
回到山庄,赵启明一进院子就开始忙活起来,他这次来带的行李比上次还多,其中有一个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几包药材,包装得极精致,每一包都用红绸扎着,上头还印着“同仁堂”的字样。
他捧着那匣子走到玉珠面前:“珠儿,我这次回城特意去同仁堂找老师傅配了几副调养气血的药,比秦大夫的方子温和些,你试试看。”
玉珠正坐在银杏树下看书,闻言抬起头来,接过匣子看了一眼,道了声谢。
“秦庄主的药吃得好好的,赵公子费心了。”她说。
“不费心,顺路的事。”赵启明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顺手把她手边凉了的茶换成了自己带来的新茶,“倒是你,这几日脸色好多了,看来山里的水土确实养人。”
景阿星站在院门口,把肩上扛着的一袋米放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拎那捆柴。
他经过银杏树下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看见赵启明正坐在他常坐的那棵银杏树下,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把柴火拎到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然后拎着斧头又往后山走了。
晚饭是秦庄主的手艺,桌上比前几天多了两道菜,显然是赵启明带来的。
赵启明坐在玉珠旁边,依旧是布菜夹菜,说些城里的趣闻和朝堂上的动向,他的谈吐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卖弄,又让人听着舒服,连秦庄主都难得地开了话匣子,和他聊了好一阵子。
景阿星坐在对面,三两下就扒完了两碗饭,然后把碗筷一放,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吃好了”,转身出了堂屋。
玉珠的目光在他空了的座位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听赵启明说话。
赵启明说到一半,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一件极有趣的事:“珠儿,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你在我家院子里放风筝,风筝线断了,挂到了屋檐上,你急得直哭,非要我把风筝拿下来,我爬上梯子去够,结果踩空了摔下来,把胳膊摔脱了臼。”
玉珠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记得。你那回在屋里躺了大半个月。”
“可不是嘛,”赵启明笑着摇了摇头,“从那以后我就怕了风筝了,到现在都不敢放。不过我记得你后来让人送了一盒桂花糕来,说是你自己做的,那盒桂花糕硬得跟石头似的,我啃了三天才啃完。”
玉珠低下头,唇角微微动了动:“那时候不懂事,都不会做,是厨娘做的,我只在旁边看了两眼。”
采青在旁边插嘴:“姑娘说的是,小时候的事,赵公子记性真好。”
赵启明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院子里那个劈柴的背影,然后收了回来。
这场晚饭后,玉珠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就回屋了,赵启明和秦庄主在堂屋里下棋,景阿星一个人在银杏树下磨刀。
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过刀刃,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沙沙声,和堂屋里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在秋夜里显得格外分明。
过了许久,堂屋的灯灭了,秦庄主回房歇息,赵启明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走到银杏树下,在景阿星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景少侠还没歇息?真是辛苦了。”赵启明抿了一口茶。
景阿星没抬头,手里的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一下:“赵公子不也没歇。”
赵启明笑了一声:“我是心里有事,睡不着。”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景阿星,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景少侠,有些话,我想跟你直说,我知道你对珠儿的心思。”
景阿星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短刀从磨刀石上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刃,吹掉刃口上的碎屑,然后才开口:“所以呢。”
“所以我想劝你一句,趁早收手。”赵启明的语气依然温和,只是那份温和底下压着的东西,终于露了一点边角,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替你着想。珠儿这个人,从小在深闺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你这种江湖少年对她来说,确实新鲜。可新鲜是一时的,过日子是一世的。”
“她需要的不是一把刀,”赵启明站起来,走到景阿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像是在看一个走错了路的孩子,
“是一个能给她安稳的人,你景阿星在江湖上有名有姓,可你能给她什么?带她浪迹天涯,风餐露宿?她那样的身子,经得起你折腾吗?”
景阿星也站了起来,他把短刀插回腰间,和赵启明面对面站着,两个人身高相仿,月光把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一样长。
不同的是赵启明的眼神温润而笃定,景阿星的眼神清亮而执拗。
“你说的都对,我没有家世没有功名,什么都没有,可我有一样东西你没有。”
“哦?”赵启明微微偏头,“愿闻其详。”
“你能舍命护她吗?”景阿星问。
赵启明微微一怔。
“你能在刀口底下替她挡吗?你能在所有人往后退的时候自己往前走吗?”他的语气同平常一般。
“赵公子,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不能,不是因为你不想,是因为你有太多东西不能舍,你有功名要考,有家业要继承,有前程要奔。你输不起。”
他顿了顿,然后说:“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舍得。”
赵启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了一种极微妙的复杂。
“景少侠慷慨激昂,启明佩服,那就祝景少侠得偿所愿。只是,”他顿了顿,笑容淡了几分,“我们赵沈两家是世交,有些事,不是你一腔孤勇就能改变的。”
他说完转身往西厢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珠儿她母亲很喜欢我,我想景少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等景阿星回答,径直走进了房里,关上了门。
景阿星站在银杏树下,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他不得不承认,赵启明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了他最疼的地方。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那些话,赵启明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第二天一早,采青收拾了行李,把包裹一个个往外拎,秦庄主给玉珠把了最后一次脉,说脉象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开了几副调养的方子让她带回城里继续吃,又叮嘱了几句入冬之后注意保暖之类的老话。
景阿星在院子里检查马车的轮轴和缰绳,把每一个榫头都敲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他把自己的马也刷了一遍,鬃毛梳得整整齐齐的,马鞍也重新紧了紧。
赵启明从西厢房出来,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也束得比平时更整齐了些,他走到马车旁边,很自然地站在了车厢门前的位置。
“珠儿,上车吧,我扶你。”他朝玉珠伸出手。
玉珠由采青扶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抱着那个手炉,她在马车前停了一下,看了看赵启明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站在马车另一侧的景阿星。
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温柔柔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赵启明微笑着等着,那只手稳稳地伸着,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
景阿星站在旁边,一手牵着马,一手垂在身侧。
“珠儿?”赵启明又唤了一声,声音温柔而笃定。
就在这时候,玉珠开口了。
“采青,”她偏过头,“把手炉放到车里去,仔细别洒了炭。”
“哎。”采青接过手炉,钻进了车厢里。
玉珠自己扶着车辕,踩上踏板,轻轻一撑就上了车。
“走吧,趁天还早。”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赵启明收回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脸上的笑容还在,只是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翻身上马,动作依然行云流水,景阿星也上了马,他骑在最后面,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朵玉兰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下山的路上,赵启明依旧骑在马车旁边,只是比来时安静了些,没有隔着车窗讲那些趣闻轶事了。
景阿星依旧跟在后面,这一次的位置却比来的时候近了些。
走了一段,景阿星忽然催马上前,和赵启明并排骑在马车两侧。
赵启明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景阿星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嘴里蹦出来一句:“赵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托福,很好。”赵启明答得云淡风轻。
“那就好,山里夜凉,我还怕你不习惯。”
“景少侠多虑了,我虽是读书人,却也不是泥捏的。”
“是吗。”景阿星语气平平的,“上回在车里,看赵公子手抖,还以为你体寒。”
赵启明的脸色终于沉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不过眨眼工夫就恢复了温润的笑容,他没有接话。
又走了一段,赵启明忽然开口了:“景少侠刀法虽好,但有些事,不是单凭刀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景阿星侧头看了他一眼,“可有些事,是凭刀能拦住的。”
“前面就到官道了。”景阿星说了一句,然后勒马放慢速度,重新退回了马车后面。
车厢里,采青凑到玉珠耳边,压低声音说:“姑娘,方才外头火药味好重,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客气的吵架。”
玉珠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那个铜手炉,手指轻轻摩挲着套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阖着眼,没有接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队驶上官道,往城里的方向走,秋日的阳光铺在田野上,把官道两侧的枯草染成一片金黄。
景阿星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万里无云。
他觉得自己今天没有输。
虽然也没有赢,可没有输就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