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珠去城外寒山寺的那天,下了半日的雨。
马车停在半山腰,丫鬟采青撑着伞扶她下来,嘴里还在念叨:“姑娘,路这样滑,要不咱们改日再来?”
玉珠摇摇头,提起裙摆,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上走。
她身子弱,走几步就要停一停,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浅浅的红,倒像是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她每月的十五都会来这寺里上香,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求家中平安,自己这身子能争气些。
大殿里香火缭绕,僧人的诵经声低低沉沉的,玉珠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阖着眼。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师兄你慢死了,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还在后头磨蹭什么!”
那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毫不顾忌这是什么清静地方。
玉珠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少年大剌剌地跨进殿门。
他穿一身靛蓝色的短打衣衫,袖口束得紧紧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头发只用一根发带随意绑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拘的野气。
他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生得很好,浓眉深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白牙,像一只得意的小狼狗。
景阿星是跟着师兄下山办事的,路过寺庙歇脚,他嫌无聊,到处乱窜,就这么窜进了大雄宝殿。
他本是想看看这寺里有什么好玩的,结果一进门,目光就钉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姑娘跪在蒲团上,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穿着素色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周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让人觉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
她阖着眼,睫毛微微垂着,殿外有风穿堂而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拢了拢,动作慢慢的,柔柔的。
景阿星的心忽然就漏跳了一拍。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觉得脚底下生了根,动不了了。
明明不过是个寻常的女子,他行走江湖这些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可偏偏这一个,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地敲了一下。
他师兄从后面赶上来,见他傻站着不动,推了他一把:“干什么呢?走了。”
景阿星没应声。
师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就明白了,忍不住笑起来:“哟,这是看上了?”
景阿星这才回过神来,耳根子有点发烫,嘴上却不服软:“你少胡说。”
师兄笑得更厉害:“你那眼珠子都快掉人家身上了,还我胡说。”
他们这边的动静不算小,玉珠自然也听见了。
她缓缓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
殿门口站着一个少年,正被旁边的人推搡着说什么,脸微微发红,样子倒不算讨厌。
她礼貌地收回目光,由采青扶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转身往殿外走。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轻的,经过景阿星身边的时候,带来一阵极淡的药香。
景阿星闻到了那股气息,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嗅觉极好,一下子就辨出那是常年服药的人才有的味道,混杂着一点微苦的草药气和女子身上自带的幽香。
她身子不好。
他几乎是立刻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更重了些。
玉珠从他身边走过,并没有多看他一眼。
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个陌生的少年人,与路上遇到的任何一个行人都没有区别。
她走出了殿门,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浅浅的晴光,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湿润润的,很好闻。
采青扶着她往寺外走,马车还在山腰等着。
景阿星忽然拔腿追了出去。
“阿星!”他师兄在身后喊,“你上哪儿去?”
他没理会,几步追到寺门口,就看见那道纤细的背影正沿着石阶缓缓往下走。
雨后的山路上有浅浅的水洼,她小心地绕过去,裙摆微微提起,露出一小截绣鞋的鞋尖。
景阿星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喊“姑娘留步”?这也太俗了。
喊“姑娘贵姓”?人家凭什么告诉你?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转过一道弯,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木后面。
心里空落落的。
师兄终于追了上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这小子,到底是发什么疯?”
景阿星揉了揉后脑勺,难得没有顶嘴。
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师兄,你说,要是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办?”
师兄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天,景阿星,你也有今天?你不是一向眼高于顶,谁都瞧不上吗?这才见了人家一面,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你就喜欢上了?”
景阿星不说话了。
他知道师兄说得对,一面之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说起来都让人笑话。
可他就是忍不住。
那一眼之后,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她阖着眼安静跪在佛前的模样,她抬手拢发丝的模样,她从自己身边走过时淡淡一瞥的模样,她小心绕过水洼提着裙摆的模样。
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的,像刻在了脑子里。
“走了。”师兄拽了他一把,“别在这儿杵着了,人早走远了。”
景阿星被他拽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山路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收回目光,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心。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住在哪里,这些都不要紧。
他景阿星要找一个人,总有办法找到的。
下山的时候,雨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和张扬。
“师兄。”
“嗯?”
“你说,要是下次再遇见,算不算是缘分?”
师兄翻了个白眼:“你这叫白日做梦。”
景阿星没理他,自顾自地想着。
要是真有那一天,他一定不会再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不动了。
他得走上前去,大大方方地跟她说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姑娘你好,我叫景阿星”呢。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少年人大步走下山去,步子轻快,衣袂翻飞,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头和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而另一边,玉珠已经坐在了马车里,靠着软垫,微微阖上眼睛。
采青给她拢了拢毯子,小声问:“姑娘,方才在殿里,那个公子一直盯着你看呢,你瞧见了没有?”
玉珠“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瞧见了。”
“那……”
“不认识的人罢了。”玉珠轻轻闭上眼睛,声音慢慢低下去,“我有些乏了,到了叫我。”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山道,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一路颠簸着下了山。
玉珠靠在软垫上,随着车身的摇晃微微晃动着,半梦半醒间听见采青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约是晚饭吃什么、明日要去铺子里挑料子之类的琐事。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方才在殿里的那一幕,其实她并非毫无察觉。
那个少年人的目光太直白了,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剑,明晃晃的,一点遮掩都没有。
她活到十九岁,不是没被人瞧过,可那样直勾勾盯着看的,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不过也就这样了。
一面之缘的人,这辈子还能再见第二回么?
多半是不能的。
她这样想着,便把这桩事放下了,像放下手中一本翻了两页的书,没有太多留恋。
马车入了城,拐进东街一条安静的巷子。
沈府就在巷子尽头,门楣不算多气派,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前的石阶上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玉珠下了车,府里的婆子迎上来,说夫人备了银耳羹在房里等着呢。
她应了一声,慢慢地走进去。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那样安安静静的节奏里。
喝药,看书,绣两针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她身子不好,走远路会喘,吹了风要咳,大夫说她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只能好生养着,急不得。
玉珠倒也习惯了,不急不躁的,做什么都慢慢的。
只是她不知道,她这边岁月静好着,有个人却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城里转了整整三天。
景阿星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他跟着师兄下山,本是奉师命去给城西的一家镖局送封信。
送信这种事,对他来说不过是跑个腿的功夫,用不了半天。
可这三天里,他几乎把整座城翻了个底朝天。
他记得那姑娘身上的衣料,虽是素色的,但质地极好,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他记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不是普通药铺里随便抓两副药能熬出来的味道,那是常年用着名贵药材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把这些拼在一起,他得出一个结论,她应该是城里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且身子不太好,常年服药。
于是他就开始挨家挨户地打听。
城东的张府,城南的李府,城北的周府……他把能想到的人家都问了个遍,结果要么是小姐年纪对不上,要么是根本没有体弱的小姐,要么是人家直接把他当成了不怀好意的登徒子,叫家丁给轰了出来。
师兄赵平川快被他气死了。
“景阿星,你是不是有病?”
赵平川坐在客栈的房间里,一脸的生无可恋,“师父让咱们来送信,信送完了就该回去了,你倒好,赖在这儿不走,天天满大街找什么姑娘。那姑娘姓甚名谁你都不知道,你上哪儿找去?”
景阿星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晃荡在外面,手里转着那柄短刀,神情专注。
“她姓沈。”
赵平川一愣:“什么?”
“走的时候,我瞧见她马车上有个‘沈’字。”景阿星把短刀往腰间一插,从窗台上跳下来,“她姓沈,是这城里的大户。”
赵平川简直无语了:“你就凭一个‘沈’字找了三天?这城里姓沈的大户少说也有四五家,你一家一家找过去,找到了又能怎样?人家认得你是谁?”
景阿星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外走。
“你又上哪儿去?”
“城西还有一家姓沈的没问过。”
赵平川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客栈,背影逆着光,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有点感慨,这小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没想到认真起来是这个样子,像个愣头青,又像个傻子,可偏偏让人没法真的笑话他。
傍晚的时候,景阿星回来了。
赵平川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结果,还没开口,景阿星先说了:“没找到。”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沮丧,像一只没追到猎物的狼崽子,耷拉着脑袋在桌边坐下,端起茶壶直接对着嘴灌了好几口。
“行了,”赵平川拍拍他的肩,“明儿一早就回去了,别想了。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哪有你这样看人家一眼就念念不忘的?说出去都丢咱们门派的脸。”
景阿星把茶壶放下,抹了一把嘴,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师兄,你说她身子不好,是不是总在府里养着,不大出门?”
赵平川愣了一下:“大概是吧。”
“所以我才找不到。”景阿星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她不出门,我自然找不着,可她要出门的话,总得去几个地方,看大夫、抓药、上香……”
他越说越兴奋,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身子不好,就一定得看大夫。这城里最好的大夫是谁?我明儿去医馆蹲着,总能等到她。还有,她每月十五都去寺里上香,我要是……”
“行了行了,”赵平川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你先把明天的行程定了——明天一早,回山。”
景阿星刚要争辩,赵平川就堵住了他的话:“师父只给了五天的假,今天是第四天了。你要是不回去,师父那边你自己交代去。”
这句话果然管用。
景阿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师父是他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他不能违逆。
可这不代表他放弃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了行囊准备出城。
景阿星一路走一路回头看,好像在盼着什么人会忽然从街角冒出来似的。
赵平川懒得说他了,只当没看见。
出城门的时候,景阿星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不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身上有一个端端正正的“沈”字。
他心跳猛地加速,攥着缰绳的手都出汗了。
马车越来越近,他几乎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马车与他擦身而过。
风吹起车帘的一角,他看见了车厢里的人。
不是她。
那是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正在低头哄着。
景阿星愣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想什么呢。
哪那么容易就能遇见。
“走了。”赵平川在前面喊他。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儿小跑着追了上去。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绿油油的,在风里翻着波浪。
景阿星骑在马上,难得安静了一路。
赵平川还以为他终于想开了,正暗自欣慰,忽然听见他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下个月十五,我还要来。”
赵平川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你说什么?”
景阿星回过头来,少年人的脸上映着天光,眉眼间全是笃定:“她每月十五去寺里上香。下个月十五,我在那儿等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极了,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泼他冷水。
赵平川看了他半天,到底只是叹了口气。
“随你吧。”
景阿星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像头顶上的太阳。
他扬起马鞭轻轻一抽,马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少年人的身影渐渐融进无边无际的绿色里。
风吹过稻田,吹过官道,吹过城郊那座安静的寺庙。
寺里的老僧人扫着落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自言自语道:“今日十五,昨儿那位体弱的女施主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