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巨型拉杆音响发出轰鸣。
重低音像一把无形的铁锤。一锤接一锤。狠狠砸在幽灵的胸膜上。
心脏跟着节拍猛烈跳动。心率彻底乱了。
他被推到了方阵的最中央。
四周全是刺眼的红绸衫。几十张涂着浓艳腮红的老脸围着他。
浓烈的廉价花露水味混着汗液的酸味。死死堵住他的鼻腔。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幽灵垂在腿边的右手。五指僵硬地弯曲着。
环卫马甲宽大的袖口里。藏着那把见血封喉的三棱毒刃。
刀柄贴着手腕皮肉。冰凉发骨。
只要他手腕翻转。三秒。
他能割断周围四个老太婆的喉管。鲜血会像喷泉一样染红这片大理石地砖。
他脑子里已经模拟出了刀刃切开大动脉的手感。
但他不能动。
广场边缘的水泥柱子上。安装着高清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远处的十字路口。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的治安巡逻车。
他在长椅下安放的声波干扰器还没启动。暗杀计划的闭环还没形成。
现在见血。所有的筹谋全得泡汤。
一旦暴露。江城的特警会像狼群一样把他撕成碎片。
他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肺叶里吸满了刺鼻的脂粉味。呛得嗓子发痒。
右手松开刀柄。从袖口里抽出来。
僵直地垂在身侧。
那把长长的竹扫帚从他左手滑落。
干枯的竹条磕着地砖。啪嗒。
扫帚倒在脚边。
“大个子,愣着干嘛!动起来啊!”
戴红袖章的胖大妈一巴掌拍在幽灵的后背上。
力道沉重。拍得他那件橘红色的马甲扑哧一响。
音乐切到了下一首。
前奏欢快急促。电子鼓点密集砸下。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魔音灌耳。
那个镶着一颗金牙的干瘦老太太贴了上来。
她一把抓住幽灵的左手腕。粗糙的手指像树皮一样拉拉巴巴。
“跟我学!左脚点地。右边扭腰!”
幽灵咬着后槽牙。
上下牙齿死死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血腥味。
他堂堂隐修会的头目。曾在阿尔卑斯雪山单挑一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小队。
杀人如麻的冷血屠夫。
现在。他像个提线木偶。
他强忍着拧断这只枯手的冲动。
抬起穿着旧胶鞋的左脚。在地砖上点了一下。
动作僵硬生涩。像一块生锈的废铁。
“哎哟,不对不对!跨要扭起来!软和点!”
金牙老太一巴掌拍在幽灵的后腰上。
正好拍在他藏着微型手枪的枪套边缘。
幽灵后背的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顺着脊柱往下流。阴冷黏腻。
他赶紧扭了一下跨。避开老太的第二巴掌。
腰部肌肉抽搐般地扭动了一下。滑稽又怪异。
大妈们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对对对。就是这样。这小伙子学得挺快!”
幽灵在海外苦练了二十年的杀人步法。
讲究的是悄无声息。贴地滑行。一击毙命。
重心永远压在脚尖。随时准备爆发生死速度。
现在。这套千锤百炼的步法。
被这杂乱无章的四四拍广场舞节奏踩得稀巴烂。
他得脚跟着地。还得扭动胯骨。
身体的本能和大脑的指令疯狂打架。
他往前迈步。
旁边的胖大妈正好往后退。
粗跟皮鞋一脚踩在幽灵的胶鞋脚尖上。
“哎呀,你步子太大啦!收着点!”大妈大声抱怨。
幽灵憋着一口气。
胸口闷得发疼。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只能跟着这群红绸衫。左一步。右一步。前前后后。
双臂机械地在半空中挥舞。
像一头被拔了牙的狗熊在马戏团里走钢丝。
人皮面具底下。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这层面具透气性极差。
汗水像虫子一样在面具和皮肤之间爬行。又痒又闷。
他不敢拿手去擦。生怕扯坏了面具边缘的接缝。
汗珠汇聚在下巴处。顺着面具的边缘往下滴。
砸在环卫马甲的拉链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这是他职业生涯中遭遇的最恐怖的酷刑。
没有水刑。没有吐真剂。没有电击。
只有无穷无尽的欢快歌声在耳边轰炸。
他觉得自己的精神防线正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摇摇欲坠。
脑子里的杀意像沸腾的开水。咕噜噜直冒泡。
快要压不住了。
他甚至想掏出引爆器,和这片广场上的所有人同归于尽。
“来!举手!花朵绽放!”
红袖章大妈在前面扯着嗓子大喊。
打断了他的发疯念头。
几十把粉绿相间的折扇同时举上头顶。
刷啦一声。扇面齐刷刷打开。
红色的绸衫在阳光下晃动。
幽灵像个没了灵魂的僵尸。
他死死咬破了舌尖。借着尖锐的痛感维持最后一点理智。
缓慢地举起双臂。
双手在头顶张开。十指弯曲。
手腕并拢。做出一个扭曲的“开花”手势。
粗糙的假皮手套在半空中颤抖。这动作放在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壮汉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他高高举起双手的那一秒。
一滴咸涩的汗水流进他的右眼。
眼球一阵酸痛。
他本能地眯起眼睛。挤掉眼角的汗水。
视线穿过头顶交叉的指缝。
越过前面几个扭动的大妈头顶。
扫向广场外围的马路牙子。
阳光打在广场外侧的白色大理石护栏上。
一个男人停在路口。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t恤。
下面是一条宽大的深蓝色沙滩裤。
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塑料人字拖。
左手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背心袋。
袋子里装着两把带着新鲜泥土的小葱。还有一块带着血水的五花肉。
男人没有往前走。
他就站在离广场十几米远的地方。
单肩斜靠着一根灰色的路灯杆。
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广场中央。看着这群喧闹的广场舞大妈。
幽灵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举在半空的双手猛地僵住。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死白色。
他那颗被音响重低音折磨得快要炸裂的脑子里。警铃声疯狂大作。
那张脸。
那张看似散漫、没个正形的脸。
他在暗网的绝密悬赏令上,看了整整三年。无数个日日夜夜。
做梦都想用军刺割下那个脑袋。
那是他这次潜入江城的终极刺杀目标。
暗渊财团的活阎王。
陆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