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玻璃双开门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秋夜的江风顺着大门灌进宴会厅。吹散了那股名贵香水和烤和牛混合的闷香。
吴建国大步跨进门槛。
他身上套着黑色的战术防弹背心。腰间的武装带挂着手铐和强光手电。
八名全副武装的警察紧跟在他身后。战术皮靴踩在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吴建国停下脚步。
他抽了抽鼻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明显的臭氧味,还夹杂着淡淡的皮肉焦糊味。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宴会厅边缘的那根大理石柱子上。
三把防暴钢叉。呈品字形。
把一个穿着破烂高定西装的男人死死卡在柱面上。
那个男人的脸肿得像个烂桃子。橘红色的防暴喷雾液糊满了一脸。领带歪在脖子后面。
吴建国摘下头顶的大檐帽。
他拿粗糙的手掌耙了一把硬硬的短发。眼角抽动了两下。
“怎么又是你?”吴建国大步走过去。
他认出了那件沾满污渍的西服。也认出了那张被打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脸。
叶辰。
前天晚上刚在半山别墅因为私闯民宅被电击枪放倒。今天居然又挂在国宾馆的柱子上了。
安保主管松开防暴钢叉的握把。
他后退一步。对着吴建国点了一下头。
“吴队长。这人拿伪造的电子请柬强闯会场。被识破后企图袭击安保人员。”
安保主管指了指地毯上那张金边黑底的卡纸。
“设备砸坏了一个。还惊扰了会场的贵宾。”
吴建国把帽子重新扣在头上。
他伸手从腰间拽出那副银亮的手铐。金属链条哗啦一响。
“寻衅滋事。伪造国家特级接待场所通行证。加上蓄意伤人。”
吴建国看着顺着柱子滑坐到地上的叶辰。
“涉案金额和影响够大。你这回算是把江城警局的指标给凑齐了。”
他偏过头。冲身后的两个年轻警察打了个手势。
“铐上。带走。”
两个警察冲上前。
叶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刚被高压电击过,肌肉还处于半麻痹状态。
他被人像拽死猪一样从地上提溜起来。
冰冷的金属手铐卡住他的手腕。咔哒两声。死死锁住。
被碎玻璃扎破的右手背挤在手铐边缘。鲜血重新渗出来,染红了银色的金属环。
叶辰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努力睁开那双缝隙般的红肿眼睛。
透过模模糊糊的视线,他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陆辞和苏清寒。
陆辞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正低头听苏清寒说话。两人连个正眼都没往他这边扫。
王富贵站在三步外。手里捏着半截雪茄,冲着他指指点点。
周围那些富豪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袋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叶辰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嘶吼。
他拼命挣扎了一下。脚上的皮鞋在羊毛地毯上蹬出一道划痕。
“放开我……我是龙王……”
警察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
一人架住他的一条胳膊。膝盖顶在他的大腿弯处。
连拖带拽。直接把他架出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
大门外。红蓝交替的警灯把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叶辰被粗暴地塞进警车后座。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半小时后。
江城南区警局。审讯室。
白炽灯的光线刺眼惨白。照在生锈的铁皮审讯椅上。
叶辰被按在椅子上。胸前卡着一块厚重的挡板。双手被拷在挡板下面的铁环上。
吴建国坐在对面的桌子后。
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口供记录。翻了两页。扔在桌面上。
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
“性质很恶劣。”吴建国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浓茶。
“国宾馆今晚有省里的重点招商项目。你这一下子,把几个大领导的兴致全搅和了。”
叶辰低垂着脑袋。
他脸上的防暴喷雾液已经被冷水冲洗过。但皮肤依然火辣辣的红肿。
“我要打电话。”叶辰抬起头。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按照程序,你可以联系家属或律师。”吴建国把一部老式座机推到桌子边缘。
一个辅警走过去。拿起听筒,放在叶辰耳边。
叶辰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拨打马管家的电话。那个废物现在肯定还在黑诊所里躺着。
他也没有联系那些海外的旧部。
远水解不了近渴。这里是华夏,只有本土的权势才能把他在天亮前捞出去。
他报出了一串燕京的座机号码。那是叶家现任家主,他亲生父亲的书房专线。
辅警按下按键。
电话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叶辰紧绷的神经。
他需要叶家。哪怕他曾经因为傲气离家出走,但现在,他必须借助叶家的底蕴。
他要让叶家动用最高级别的人脉。把江城警局的局长从被窝里叫起来放人。
电话通了。
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爸。是我。”叶辰咬着后槽牙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一个苍老、威严,却带着极度压抑怒火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还有脸打这个电话?”
叶辰愣住了。
“爸,我被人暗算了。”叶辰急促地解释,“江城这边有人在针对我。你给江城一把手打个电话,先把我保出去……”
“保你?”
电话那头的老人发出一声冷笑。笑声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你知不知道你今晚闯的是什么地方?”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听筒外放都失真。
“国宾馆!里面坐着主管经济的省委领导!”
“叶辰。你是不是在海外当了几年草寇,把脑子当没了?”
叶辰胸口一阵发紧。
他想辩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你昨天在酒店被个女人扇耳光的视频,已经够让叶家丢人了!”
老人的怒吼声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今天你居然拿假请柬去冲撞省部级的宴会!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疯狗一样大喊大叫!”
老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电话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燕京的几个老对头,今晚已经把电话打到我的书房来了。全在看我们叶家的笑话!”
叶辰浑身发冷。
手腕上的手铐冰凉刺骨。那股寒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爸……”叶辰喉结滚动。
“别叫我爸!”
老人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叶家没有你这种不知死活的蠢货。从现在开始,叶家断绝和你的一切关系。”
“你在江城惹的烂摊子,自己去局子里蹲着还!”
咔哒。
忙音。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单调的嘟嘟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
辅警把听筒拿开。放回座机上。
叶辰僵坐在铁椅子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那部老式座机。
断绝关系。不管死活。
燕京叶家,这个他最后可以倚仗的国内庞然大物。彻底抛弃了他。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没有资金,没有杀手,没有家族。只有一身还不完的债和几项实打实的刑事指控。
叶辰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
紧接着,这笑声越来越大。他在铁椅子上疯狂地扭动身子。手铐撞击着铁环,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好……好得很!”叶辰双眼通红,像是要把眼角瞪裂。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疯狗,在审讯室里无能狂怒。
吴建国端起搪瓷茶缸。把里面剩下的半口冷茶泼进垃圾桶。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
“带走。送高压监室。”吴建国下达指令。“严加看管,这人精神不太正常。”
两个辅警上前。
解开挡板。把叶辰从铁椅子上拽起来。
叶辰双腿发软。他根本没有力气走路。是被两个警察半拖半架着走出的审讯室。
穿过一条长长的主干道。
夜风很冷。吹打在他破烂的高定西服上。
看守所的重犯监区在走廊尽头。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防爆灯。
墙壁是厚重的水泥。铁门上只有巴掌大的一块观察窗。
辅警推开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把将叶辰推了进去。
叶辰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尿骚味。
他爬不起来。
他只能趴在地上,听着身后的动静。
砰。
厚重的实心铁门重重关上。
锁舌转动。发出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咔哒。咔哒。
看守所的铁门,将叶辰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画面切回江城中心。
国宾馆外的红毯已经撤去了一半。
宴会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这场汇聚了江城顶层名流的商业酒会,因为叶辰的疯狂搅局,提前一个小时散了场。
几辆扫地车在迎宾车道上缓慢行驶。刷盘摩擦着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夜已经深了。
国宾馆外,是江城着名的沿江风光带。
江水拍打着花岗岩的堤岸。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江对岸的高楼大厦外墙上,五颜六色的LEd灯光秀正在循环播放。璀璨的霓虹灯火倒映在宽阔的江面上。
江风很凉。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
陆辞和苏清寒没有坐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两人脱离了人群的喧嚣和豪车的尾气。顺着江边的青石板步道往前走。
苏清寒走在靠江的那一侧。
黑色的丝绒晚礼服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陆辞走在内侧。
他身上的那件暗纹西装外套已经脱了下来。随意地搭在左手的小臂上。
领带早就被他扯掉,塞进了裤兜里。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
陆辞伸出右手。
手指插进苏清寒的手指缝隙里。十指紧扣。
两人的手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步道上偶尔有几个夜跑的年轻人经过。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
陆辞握紧了手里那只微凉的手。
他偏过头。看着苏清寒在灯光下精致的侧脸。
没有说话。
两人手牵着手。沿着江边的步道,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