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投递舱回来后,燕杉就背上竹筐朝山下走去。
不提那个作业本医书,今天她大丰收,回去炒个菌子尝尝,弥补一下今天用脑过度的损耗。
越靠近山脚,遇到来山里采山货的人越多。
家属院目前都是小院子,盖了有个两三排小院子。燕杉并不是每个人都认识。
就好比现在在她面前跟她打招呼的这位同志,她就没印象。
“你是赵营长家的吧?怎么从山上下来?雨停你就上山了?”
这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蓝布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根麻绳,绳上串着几朵菌子,看样子也是趁着雨后来采山货的。
她站在路边,半侧着身子,眼睛在燕杉脸上转了一圈,又往下扫了扫她背上的竹筐,筐里菌子和药材都冒了尖,盖都盖不住。
燕杉停下脚步,点了点头:“嗯,上去看看。”
“看看?”那人笑了一声,眼睛没离开过她的筐,“你这看看,看得可不少啊。牛肝菌、见手青,还有石斛?你不是从北城来的吗?那里有山吗?你居然能认出这些?”
燕杉终于察觉到她话里面的敌意,“很多地方都有山,要是没见过,可以去实地看看。要是没钱,去废品站找份报纸增加一下见识也行。”
那人像是没听到燕杉的话,自顾自的说道:“我姓王,住东头第一排,你喊我王嫂子就行。我男人也在营里,跟赵营长不在一个团,但都是熟人。”她往前凑了半步,“你家里就你跟赵营长两个人,这筐东西也吃不完,要不匀我点?我家那口子这几天咳嗽,听说石斛炖水管用。”
燕杉看了她一眼,王嫂子脸上挂着笑,瞧着像是多亲和的性子,实则是舔着脸朝她要好处来了。
“不行。”燕杉不再和她多说,绕过她就要下山。
王嫂子也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追上来半步:“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好跟你商量,又不是白要你的。我拿东西跟你换,大家都在家属院住着,搞好关系总没错啊。”
燕杉没停步。王嫂子跟在旁边,深一脚浅一脚的追着说:“你这人怎么一点不知道变通?我家有布票,还有几尺的的确良,你刚来,家里缺什么我都知道。你拿这些山货换点实在的,不亏。”
“石斛这东西不好找,你一个刚来的,能采到是运气。匀我一半,你也不亏。我家那口子咳嗽好几天了,夜里都睡不好……”
“你去卫生所。”燕杉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
“卫生所要有用,我还来求你?”王嫂子的声音高了一截,“赵营长家的!你站住!你一个新来的,这么不会做人,以后在家属院怎么待?谁家没个求人的时候?”
燕杉终于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王嫂子。王嫂子被她这一看,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
“你认识我,我不认识你。”燕杉说,“你男人咳嗽,你去找卫生所,找医院,都行。我以后有困难需要求人,不会找我不认识的人求助。”
说罢她就要转身,又想到什么回头斜睨了她一眼,“你有这跟我下山的功夫,说不定已经在山上找到了。到底是不是想换石斛,你心里比我清楚。”
她说完,转身继续走。
王嫂子怔愣在原地,等燕杉往下走了好长一段,她才猛地回过神,不由得抖了一下。
最后燕杉看她的那一眼,简直能看到她心里去,让她有些心虚。
也没再往山上跑,赶紧回了家。
王嫂子回到家,把绳子往院子一掼,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脸拉得老长。
王红军正蹲在门口修一把旧椅子,听见动静抬起头,“东西没换着?”
“换什么换,人家压根不理我。”王嫂子把袖子一撸,眼珠子一咕噜,她凑到王红军边上,小声道:“听她话里的意思,好像知道我是故意去和她搭话的……”
王红军脸色登时变得正经,“她怎么说的,你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王嫂子咽了口唾沫,把山脚那一段倒了出来。从她怎么开口打招呼,到燕杉最后斜睨的眼神,她学的惟妙惟肖,就算燕杉看了,也会直呼厉害。
除了人不一样,连说话语气都模仿了七八分。
王红军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他们家在第一排最里面,抬头只能看到高耸的围墙。
那高高的围墙,就像乌云,每时每刻都笼罩在他的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当时选房的时候,他手气差,选了这么个地方,两面都是围墙不说,一天到晚还见不到什么人影。
这要不是家属院,他也没这么觉得折磨。但这恰恰是家属院。是联络关系的重要据点之一。
别人家出门就是路,走两步就能碰上人,说句话,递根烟,搭把手,关系就搭上了。
他家最靠里,出门还是一堵墙,别人想找人帮忙,还没走到就已经被别家截胡了。
住的时间越久,他感受到的差异越明显,心情也越烦躁。
不是他看不起隔壁邻居,只是大家都是营级,帮助实在渺小。他不是没本事,他刚立了功,论功行赏,他比谁都不差。
可就是等不到合适的空位。
好不容易听说一团副团空出来了,他自己琢磨了一下,还是很有胜算的。
只要他升副团,就可以搬出这里,去住团级的院子。两面采光,前后通透,出门就是路,抬头就能看见人。到那时候,他也不用再让凤英去跟谁“联络感情”了,别人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听凤英说,赵显云现在住的房子就是团级标准,原先是给师长预留的那间。他一听心里就有些秃噜,才想着让她去找赵显云家那口子打探打探,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王红军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从步子中就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烦躁。王凤英坐在板凳上,看着他,不敢催。
“这事算了。”王红军最后说。
“算了?”王嫂子瞪眼:“那副团——”
“我说算了就算了。”王红军打断她,“这个人不好沾。她敢这么说话,要么是赵显云在后面撑腰,要么是她自己不怕得罪人。不管哪一种,你现在凑上去,都是给人递把柄。”
王红军刚出完任务回来没几天,王凤英也没跟他说起燕杉在家属院扬名的事,他自然也不知道燕杉的脾性,但身为军人的警觉告诉他,这种直来直去的人,要么没脑子,要么没软肋。保险起见,还是别得罪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以后碰见她,该打招呼打招呼,不该说的一个字别说。别让人抓住话头。”
至于其他,他可以从别的方面打听。
王凤英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拎起绳子往墙根一丢,进屋做饭去了。王红军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截掐灭的烟又捡起来,在指尖捻了捻,最后扔进了灶膛。
天色渐浓,院外的黑影愈发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