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家门口,老木匠从板车上下来。
当时听到消息的时候,他一时情急,根本没顾得上锁门,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帮忙关的门。他挪过去伸手推开院门,招呼着燕杉她们进屋。
院子里刨刀还丢在地上,刨花堆得厚厚一层,只是边缘处有些散乱,应该是听到消息时,老木匠手忙脚乱踢散的。
老木匠转头看向燕杉和李妍,“小燕同志,今天这是,多亏了你和小妍。快进屋喝口水歇歇。”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刨刀,放到木架上,又随手把散落的刨花拢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燕杉摇了摇头,“水就不喝了,阿宝伤口刚缝合好,不能乱动。我让卫生员给了三天的药,你记得给他换药,别让伤口沾水。”
她从兜里把包好的三份药递给了老木匠。
李妍蹲在阿宝旁边,小手在阿宝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阿宝叔,在家好好养伤,等你腿好了,我再来找你玩。我们现在放假了,有好多天可以一起玩。”
林阿宝点点头,目光无意间落在李妍手边的斧头上,气势顿时萎靡了下来,闷闷的说,“斧头……裂了……”
老木匠佯装怒了一下,“以后还敢不敢私自上山了!”
“……呜。”林阿宝低下头,没有给老木匠确切的答复。
“你……”老木匠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心里还有想法,刚要开口,被燕杉拦住。
“林叔,阿宝上山是因为林二柱跟他说,后山上的树都被他定了,不允许他在这山上砍树。阿宝看家里木料不多了,所以才想着去别的山上砍。没醒到山路不熟,踩坑里了。”
燕杉把阿宝受伤的原因原原本本的说出来,她可没有什么要帮人遮掩的想法。
有什么事情,都是要说开来才能解决。不然憋在心里,只会让关心你的人难过,让讨厌你的人高兴。
主人说,宁可双输,不可单赢。
老木匠一听,喉头一哽,手微微颤抖,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个站起来已经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儿子。
“你……你因为这个才、才上山的?”
平时阿宝也会上山玩,老木匠为了让他不要玩得太疯,都会给他一个任务,比如捡些柴火回来、又或者摘掉野菜蘑菇之类的,反正让他心里有活紧着,他就不会玩得忘了性。
虽然他心智是小孩,但是身体已经是个成人模样,偶尔拿把斧头或者小锄头上山,老木匠都是同意的。他不会拿着这些去伤害别人。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担心木料不够,独自一人去陌生的山林砍树。
老木匠鼻头一阵酸意,眼前的人和物,都有些模糊,他摸索着看向燕杉,小心翼翼的问道,“阿宝他、他是不是在长大?”
“在,他一直在朝着以前的自己长大。”
林阿宝十岁之前,是个十分伶俐的少年,当时村子里人都说,林万疆一个每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人,竟然生了个这么聪明乖巧的孩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林万疆最得意的也是这个儿子,他知道自己没本事,在得知儿子早慧后,就做了个决定——这个家,儿子当了。
当时国家战乱,民不聊生。西岭村虽然地处偏僻,但还是没逃脱敌人的爪牙。经常有小股敌人会来附近扫荡。
阿宝每次看到有人被杀害的场景,都会整宿整宿睡不着。就在林万疆担心阿宝有什么好歹的时候,阿宝也做了个决定——他要去打鬼子!
干脆的就像当年他决定给他当家一样。
林万疆害怕,他亲眼见过鬼子的残暴,他不想儿子对上这些人。况且他还这么小,就想劝他等长大了再去。
可阿宝说了,“今天我胆小懦弱,明天的我依旧如此。”
“要是人人都这么想,要什么时候才能把敌人赶出我国领土?我们泱泱大国,岂能沦为弹丸之地的附属!”
“可是、可是那么多的鬼子,你怎么打得完啊?”
阿宝笑了,“一个我没办法,总有千千万万个我会站出来,就如现在我站出来一样。之前也有无数个我在战斗,为国、为民,为己——”
林万疆知道劝不住他,只能跟着一起。
于是,西岭村有了一个二人组的地下歼敌小分队。
阿宝脑瓜子灵活,总能把敌人引进他们提前设计好的陷阱,他们只有两个人,正面干不过敌人小分队,但可以分而化之。
把落单的鬼子引到山沟里、断崖边、废弃的炭窑旁,一个一个的收拾。阿宝的力气就是遗传林万疆,林万疆力气大,下手稳;再加上阿宝熟悉山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块石头。父子俩配合久了,连眼神都不需要,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堵,鬼子连喊一声都来不及。
就这样,他们一个、一个、一个的杀,来到西岭村的鬼子,再也没有离开过,全部留下给这片土地祭祀,赔罪。
虽然过程很胆战心惊,但是每次解决掉一个敌人,林万疆的心里都有一种澎湃汹涌的激情。
原来,人也可以这么活的!
直到有天晚上……
两人蹲在山坳里等一个落单的鬼子。天冷,风从山谷里灌下来,吹得人脸皮发凉。阿宝躲在石头后面,小声问林万疆:“爹,你怕不怕?”
林万疆想了想,说:“怕。”
阿宝没说话。
林万疆又说:“怕也得干。”
手里的柴刀他磨了好几次,就等着给鬼子致命的一刀。
夜色越深,风越大。
鬼子来了。
阿宝在前面引着敌人往陷阱去,林万疆拿着柴刀敲摸跟在后面接近。一个眨眼,阿宝的身影就不见了,鬼子在四处张望,机会近在咫尺,林万疆没有错过,猛地一柴刀下去,鬼子倒在地上。
他赶紧去找儿子,可怎么喊都不见回应。他开始慌了,在附近找到天色渐亮,才看到阿宝缩在一个深坑里,脑袋上都是血。
他把阿宝背起来往村里的赤脚大夫家跑,走到村口时,听到村长说,鬼子投降了!!!
就在昨天,鬼子无条件投降了,只是他们村偏僻,消息传的慢。
阿宝迷糊间听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原来,昨天我们就成功了……”
“嗯,成功了。阿宝真的厉害。”
昨天,是1945年8月15日。
等从赤脚大夫家回来,阿宝再睁眼的时候,眼里已经没了灵光。只会看着林万疆傻笑,喊他“叠叠——”
那是阿宝三岁的时候无意间听见货郎的口音,就学了这话。不到一个月就改回来了。
现在,他又回到了三岁。
风吹回院子,卷起刨花,同时拉回老木匠的思绪。
有时候他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不该让他过早当家做主。因为提前当了大人,所以下半辈子,才一直当小孩。
他低头看着腿上缠着纱布的儿子,竟然有些透不过气的感受,他轻轻揉了揉阿宝的头顶,低声呢喃:“爹的阿宝,从来都不懦弱。”
至少,他的阿宝知道,他俩做的事,最后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