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哥哥和嫂子说悄悄话时，说起过这个营长。
说他是军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营长，而且立功无数，要不是这次受伤严重，升职的命令早就下来了。
听说本来给师长预留的院子，都给了这个营长。
卫生所只有她一个人，几乎没有休息时间。所以当天燕杉搬家，她并没有去看。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给人这么大的“见面礼”。
这事要是被她哥哥知道了，肯定要把她送回家。她好不容易来这里，还没找到对象，才不要回去。而且在这里，有人伺候吃喝，钱还攥在自己手里，比在家舒服多了。
李妍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听到吩咐立刻应声，抬脚就往门外冲：“我现在就去！”
“不许去！”
卫生员吓得一把拉住了李妍的衣领，彻底慌了。可李妍挣扎的厉害，卫生员根本拉不住她，被拖着往外走。
“别、别去……我不知道你是军属，所以、所以才……”接下来的话却说不出口。
怎么说，说她看人下菜碟？说她瞧不起乡下人？
哪一条，都会闹出作风问题。
平时她也就欺负欺负那些没见识的乡下人，他们不熟悉军区的管理制度，动作重了疼了，只以为本该是这样的。
他们心里还怀着军民一家亲的思想，根本不会想到她是故意的，故意下手重，让他们疼得五官扭曲，却不敢说什么的痛苦样子。
和以前那些人被欺负时，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让人痛快……
可现在，她踢到了铁板。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态度不好，不该硬扯伤口，也不该骂人。”她连忙低头认错，干脆的像是真的知道错了。
“我马上给他好好处理！轻轻地，一点都不弄疼他！我麻药足量给他用，仔细缝合，保证处理的妥妥当当！”
燕杉给了李妍一个眼神，李妍终于放弃挣扎，走回林阿宝身边。
“处理吧。”
卫生员哆嗦着站起身，从药柜里拿出器械和麻药。
麻药在卫生所一般都是压柜底的存在，不是到了非用不可的地步，是不用的。而现在，只是因为自己犯错想弥补，就直接拿出来。
燕杉看在眼里，没有说话，此时最重要的是林阿宝的伤，其他的，等缝合好再说。
看着卫生员轻柔的不像话的动作，李妍都不敢相信，这还是卫生所的母老虎吗？
以前她也因为上山玩，弄得伤痕累累，她不敢回家，只能先到卫生所给包扎一下。每次来，母老虎都是一副欠了她钱的样子，上紫药水的棉球重重的按在伤口上，不把人眼泪按出来她都不松手。
上好药后，母老虎的心情就会好一点。
李妍当时想着，或许是因为解决了一个事情，她可以轻松一点了吧。
之后她问过其他小孩，有不少小孩都遭遇了同样的对待，有些孩子，即便身边跟着大人，被按得痛了哭闹，也只会被母老虎说“小孩子就是喜欢小题大做”。
像现在这样温声细语的样子，就是对待战士们，也是没有过的。
林阿宝懵懵的看着眼前的卫生员，疼痛未消，脸上还是有些恐惧。
李妍和燕杉都在一旁安抚，才让他的心情，稍微松懈下来，只是嘴里还一直念叨着爹。
老木匠是一路跑来的。到卫生所的时候，脚上只穿着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是没来得及穿，还是丢在路上了。
他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坐在凳子上的林阿宝。裤腿上都是血迹，人还在抖。老木匠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瘫去，还好燕杉及时扶了一把，才没倒下去。
他借力撑住身子，喘了几口气，努力压住喉咙里的铁锈味，踉跄着往林阿宝的方向走去。
他想骂阿宝两句，说他又不听话，可是阿宝一抬眼，嘴一瘪，泪眼婆娑的看着他，满是委屈的喊他：“爹——我好疼啊，我好疼啊……”
阿宝抓着老木匠的衣角，抓得很紧，像小时候上街怕走丢那样。
老木匠一肚子的训斥，全都消散。他蹲下去，膝盖磕在地上，低头检查阿宝腿上的伤，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的碰了一下纱布，又缩回来。
“阿宝……我的阿宝……”
他蹲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屋子里没人出声。
直到阿宝说腿麻了，老木匠才缓缓直起身，搭着阿宝的手站起来，除了眼眶微红，看不出别的。
“小燕同志，这次真的多谢你了。不然、不然我真的是到死都闭不了眼啊！”
老木匠能赶来，是燕杉下山时，遇到一个家属院军属，请她帮忙去西岭村通知一下老木匠。还好遇到的人挺好，不然她还得再找人去通知。
“只要人没事就行，其他的别想了。”
“是是是，人没事，比什么都好。”老木匠摸着阿宝的头，仔细的将发茬里沾的土渣掸走。
几人也没再在卫生所待着，卫生员一直在旁边瞅着，实在让人不得劲。
见他们要走，卫生员脸上顿时浮出笑容，要不是几人看她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好，甚至想起身送他们一程。
“林叔，你们在这等一会，我去家属院看看有没有板车，给你们送回去。”
“我知道！刘军家有！”李妍举手回答。
刘军？张爱花家？
自从知道张爱花家的情况后，燕杉就不大想和她家多走动，主要怕智商会传染。打骂亲娘的家庭关系，她是机器人的时候，都没有遇见过，属实不能苟同。
“别家没有吗？”
李妍摇摇头，“刘军家每次上山找的柴火多，才专门做的板车。别人家要是需要用，就借她家的，他家很愿意别人借东西的，因为会给东西。”
张爱花真是对改善自家生活这一块，做到了极致。要是遇上个好婆家，或者自己能立起来，好好整治一下孩子，指不定是大院里生活数一数二舒服的人了。
唉……
人和人的想法，还是有差别的。
既然只有张爱花家有，那就去她家借一下。
老木匠拦住她，“不用，我和大宝慢慢走，就能回去了，也没多远。不要麻烦了。”
燕杉却不听他的，不说林大宝腿上刚缝合好，不好长时间用力，就是老木匠这才惨白的脸色。要真走回去，肯定要大病一场。
好不容易把时间抢回来一个月，可不能在这种事上浪费掉。
燕杉让李妍陪着两人在凉快处等着，她一会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