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门口有人找。”
燕杉正在捣鼓等下发的喜糖，就听见院外的喊声，停下手，站起来往外走。
篱笆外站着警卫排的一个小战士，是今日在家属院门口执勤的警卫，脸被晒得黑红，看见她出来，又说了句，“嫂子，外面来了两个女同志，说是找你的。”
“好，我去看看。”燕杉跟在警卫身后，往家属院门口走。
路上她就猜测，可能是狄元芳送豆腐来了。
果不其然， 狄元芳站在大门口，身旁还有个推着板车的中年女人，女人穿着一件灰布衫，腰间绑着围裙，模样和狄元芳有五六分相似。
“燕同志！”
狄元芳见她出来，心里的石头也终于放下。这单没问题了。
以前也遇到过不少要定自家豆腐的人，有人爽快给钱，有人却中途耍赖降价，不到最后一刻，心都得提在嗓子眼。
“狄奶奶，你们来得好早啊！”
“哈哈，你带了话说尽量中午前送到，我就想着你们是想中午吃。看豆腐已经磨好，就赶紧和红梅送来了，别耽误了你们吃饭。”
秦红梅，狄元芳的女儿。
秦红梅对着燕杉笑了笑，“我妈就担心赶不上时候，还好赶上了。”话里都是说着自家十分重视这个生意。
燕杉看二人眼下的青黑，也知道这活累得慌。
三百斤豆腐不是小数目，平常至少得三四个人分工：有人推磨，有人烧火，有人过滤，有人压榨。
可看她们此时胳膊有些发抖的样子，就知道就两人干了这三四个人的活，能把豆腐准时送过来，这一宿恐怕都没合眼。
狄元芳六十多的身子，也是厉害啊。
“谢谢狄奶奶和婶子了，我让人把豆腐送到食堂，咱们来结算。”最后一句话，她说的轻。
虽然军区不怎么限制家属私下的交易行为，但太明显被人举报，军区也不好做，大家都很低调。
“行行行，都听小燕同志的。”狄元芳此时只觉得全身都是劲，还能再磨三百斤！
燕杉请警卫帮忙去喊人过来，自己和狄元芳二人往墙边阴影处走了走。
“狄奶奶，连夜赶出来这么多，辛苦了。”燕杉把整理好的钱票递给狄元芳，“你们点点。”
“哎呀都习惯了，不辛苦。咱们讲信用，能做成这笔买卖，我们就很知足了。”狄元芳连忙摆手，脸上带着轻松的笑。
一旁的秦红梅也跟着点头，眼底的倦意很重，强撑着精神数了数，“是啊，小燕同志，能按时交货就好，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事情，你就让人来家里带话。数目对的，钱货两讫啊。”
“我们刚来家属院，我丈夫受伤腿脚不便，才想着买点豆腐给食堂加个菜，就当喜酒了。”
狄元芳一脸惊讶，“哎呀！没想到是喜酒！当时看你们还抱着孩子，只以为你才来随军，没想到是新婚。真是恭喜恭喜啊，祝你们小两口日后过日子和和美美。来得急，也没带什么东西。”
说着她从那卷钱票中抽出两张，要递给燕杉，“这就当咱们随的份子。”
燕杉一把按住，直接推回去，“不用，狄奶奶，谁的份子钱我们都不收。你快收回去吧。”
“这……”狄元芳有些为难。
“这有些喜糖和喜果，你们带回去沾沾喜气。”还好出来的时候猜到可能是狄元芳，顺手抓了点喜糖放兜里了。
狄元芳更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这、这怎么好意思，咱们份子钱没出，现在哪能还收你的喜糖喜果啊！”
“当然可以，喜气不挑人。”
燕杉这话好说又好听，两人也就没再推拒，接过喜糖后，果然喜气迎人。
三人等在墙根处，只等着豆腐搬完就回去。
这时，土路尽头缓缓走过来两道身影，矮的那道步履蹒跚，捶胸驼背；高的那道步伐矫健，昂首挺胸，正是今日要来送家具的木匠父子俩。
林阿宝虽然智力有缺，却有一把好力气。
满满一木板车的家具，他推得轻松，再从老木匠干净的鞋面就看的出来，这一路大抵是可能在车上被林阿宝推着来的。
不过两日不见，老木匠脸上的病气更重了，眼皮半耷拉着，精气神溃散得厉害。
许是一路吹风赶路，唇瓣干裂泛白，时不时捂着胸口，低头咳喘两声，身子也跟着摇摇欲坠。
林阿宝不懂察言观色，只觉得能出来玩开心的很，嘴里还念叨着：“家具……送到……吃糖。”
喊了两遍吃糖，见老木匠没有给，当即停下来，委屈道：“爹，吃糖——”
“好好好、吃糖，咳咳咳……”老木匠从怀里摸出一块已经有些黏的糖果，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
林阿宝嘴里吃到糖，又开心的推着车往前走。
墙根下的狄元芳两人瞥见来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飞快的掠过一丝晦涩。
大家都是一个大队的，村子相隔不远，也有两村结亲的，所以大都能认个脸熟。
作为封山大队以前唯一的一个木匠，两人自然更熟一些，谁家里还没一两件老木匠打的家具。
老木匠徒弟闹得那出，相邻几个村都知道，有说徒弟忘恩负义的，也有说老了就要退位让贤的，直到最后也没几个人出来为老木匠说话。
人心总是现实的，老木匠重病缠身，气色一日差过一日，大家都猜测他活不久了，只是放不下这傻儿子，才一直撑着这口气。
大家都不想得罪新木匠。
将死的人，是要给活人让路的。
老木匠带着林阿宝来到近前，微微颔首，又冲着狄元芳问道：“狄大姐和红梅也在啊，是军人同志想你家的豆腐了？”
老木匠一笑，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挤在一起，衬得那张病气缠身的脸，更是沧桑。
明明比狄元芳还要小几岁，看气色却像比她大了十来岁。
狄元芳掩去眼底的惋惜，笑着接话道：“小燕同志今日办喜酒，找我们订了一批豆腐给添个菜。”
“哦？喜酒？那老汉来的巧，今日怎么也得朝小燕同志讨个喜气！”
话音落下，他低低咳喘两声，勉强忍住后，把林阿宝招到前面来。
“大宝，你带的东西拿出来。”
林阿宝听后从家具的缝隙里，掏出一挂芭蕉和三个菠萝。
老木匠接过菠萝递给燕杉，“自家地里砍得，正好今天来送家具，就带了几个给你尝尝。菠萝菠萝，旺来旺来，图个吉利。”
燕杉微微一怔，老木匠手上拿着的菠萝，还带着青皮，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怎么去接受这份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