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燕杉收拾好进卧室后，赵显云的表情就更古怪了，他身板挺得笔直，像是背后绑了个木棍，望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却在两人目光对视时，又转向一边，喉结不自然的动了动。
燕杉心想：他果然还是没有礼貌。
赵显云睡在床左边，东东睡在中间，已经睡熟，肚子上搭了个枕巾。剩下的半边空间就是燕杉的位置。
燕杉此时才有些后知后觉，他们今晚，要睡在一张床上啊！
登时她就有些激动，在星际，晚上的时候她都是自动取充能的地方，边充能边休眠。主人一个人在卧室里休息。
到这里后，她一直和东东睡一起，但东东只是个幼崽，占得地方小，没有什么存在感。
她还从来没有和一个成人睡在一张床呢？
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这一会，心里关于赵显云有些不礼貌的坏心情，全都没了，只剩即将得到新感受的好心情。
燕杉欢喜的躺上床，赵显云当即就全身绷紧，脸上发烫。
他哑着声说：“我关灯了。”
“好。”燕杉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闻言点点头。
“咔哒。”
灯关了，眼前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穿过简陋的窗帘缝隙，正好打在了床头的墙上，隐约看见床上的情景。
床板不算宽，三个人挤在上面，燕杉稍稍一动，脚就能擦到赵显云的小腿。
赵显云顿时觉得小腿火辣辣的，像是被毛毛虫剌了一下，他不自然的往左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贴到墙上去。
燕杉安安静静躺着，鼻尖能闻到他身上的香皂味，那香皂还是她去供销社买的，好像是桂花味。当时服务员说就剩最后一块了，她一听就觉得，既然只剩一块，肯定很好，她立马就买了下来。
她只是装作洗漱，其实还是用清洁环清理身体的，此时一闻到这香味，就觉得自己失算了。人类洗澡会留有香味的，清洁环没有味道。
以后没有特殊情况，还是需要正常洗漱的。
她微微侧过头，黑暗里只能隐约看见赵显云模糊的侧脸轮廓，她能感觉到，赵显云并没有睡着。
“赵显云，你有跟别人一起睡过吗？”燕杉小声开口，却炸得赵显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他的声音陡然升高，又在下一秒想到一旁熟睡的东东，生生压了下来，“你、你瞎说什么呢？是别人在外面说我什么了吗？”
燕杉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好像从中听到了一丝丝委屈。她直直盯着赵显云，可只能看到他眼底反射的月光闪烁，其他什么都看不清。
赵显云觉得肯定是她出门的时候，听到了什么，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问出这样的话。
他入伍当兵以来，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往上爬。或许其中得罪了家属院里某些不知名的“组织”，但他不知道。所以才会传些瞎话来离间他们二人的感情。
他知道，自己订婚后是有些冷淡，但那时两人对婚约都怀有其他的诉求。没有感情的婚约，他能有多热情啊。他这两年都在勤勤恳恳往上爬，不然也成不了师里最年轻的营长。
他从来不做任何对自己升职有影响的事情。
现在他们已经领证，他会努力当好丈夫的。
周峰说过，当好丈夫，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听媳妇的话。
他觉得自己已经履行的很到位了，让他站门外就站门外，他都没敢往里面看，生怕看到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太过诧异被她发现；让他在家喂奶他就在家喂奶，找人要热水也只给了糖，没敢问钱票去哪了。
他自我觉得，自己在当丈夫的这条路上，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
可，两人刚躺在一张床上，她、她就问出这样的话？
着实让他委屈……
燕杉不知道她的一句话，让人心里怨念委屈，犹如滔滔江水奔涌而出。
“没有啊，我想了解一下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是什么感受？我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睡，你要是有和别人睡在一起的经验的话，我们正好可以比较一下，有什么不同？”
赵显云在黑暗里张了张嘴，只觉得燕杉的问题实在古怪，这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睡多了就没有新鲜感了？
而一直以来萦绕在脑子里的一种怪异感，越来越清晰。
正常人应该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吧？
正常人会把“和别人睡觉的感受”当成一个可以拿出来比较的题目吗？
他从燕杉能打开一个虚拟的光屏之中，猜出她可能不是这里的人，也许是从很远的地方来，也许是……从很久以后来的“未来人”。
可这个猜测，并没有让她的“怪异”变得容易解释，相反，它让事情更复杂了。
如果她真是未来人，那她为什么连“和别人睡一张床是什么感受”这种事都不懂？未来的人，难道不睡觉吗？未来的人，难道不和人一起睡吗？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是……人！
他躺在那里，已经没有刚听到这个问题时的诧异和激动。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可还是紧紧盯着她。她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儿，呼吸平稳，像是在等他的答案，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的发现，自己之前对燕杉的认知，好像错了。
她不明白“多说几句话就是关系好吗”，会在黑暗中问他“有没有跟别人一起睡过”，也会跟别人吵架，说出“为女则刚”的话。
大道理她能说得一套一套的，却分不清关系和感受……
她不是一个奇怪的人，她像一个刚成为人的人。
如果她是敌特，赵显云肯定二话不说直接撩倒抓起来，可她不是，也没有做出任何危害国家与人民的事情。
她不是这里的人，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但她是人……
他没办法去伤害一个不曾做错事的人。
“没有和女同志睡过。”他回。
“那你现在的感觉和男同志睡过的感受相比，有什么不一样吗？”她锲而不舍。
“……紧张吧。”他难以启齿。
“哦……跟男女一起睡觉的区别是会紧张。”她默默记着。
赵显云听她如此认真的态度，生怕她去问别人，又被别人发现异样，立刻提醒道：“以后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先问我，不要去问别人。”
“为什么？”
“因为有些问题会比较隐私，我们是夫妻，可以问。别人听到了会觉得你没礼貌。”
没礼貌？
她忙答应，“行，以后我都来问你。”
解决了心里的疑问后，燕杉闭上眼，很快就传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赵显云才放松下来，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默念：她是个人，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