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不理解医院的查房制度,但是这些天我守在病房里,有眼能看。没有哪次查房,是单枪匹马一个人,撞着门、大呼小叫闯进来的。而且,这样一个不知道尊重人的医生,我信不过他的人品,更不信任她的医术。查房?她在我这,不够格。”
不够格。
吴玉善听到这三个字,仿佛应激了一般,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顾领导在场,尖叫了一声就朝着燕杉扑去,状若疯癫:
“你敢说我不够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说我不够格!我今天撕烂你的嘴!”
“胡闹!”
王主任厉声喝止,旁边的护士长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攥住了吴玉善的胳膊,才没让她去燕杉面前讨打,她都看见了,那位女同志的手都抬起来了。
人是被拉住了,可她还在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半点医生的体面都不剩。
王主任脸黑的能滴出水来,本来她对燕杉说的话,还半信半疑,只当是双方的小争执,在气头上夸大其词罢了。
毕竟吴玉善平时虽然骄纵了点,业务上却没出过什么大错,交代的差事也都很好的完成,不然今年的发展之星,自己也不会推荐她。
前几天院长开会时话里话外透得意思,是要取消吴玉善的发展之星名额,当时她还据理力争。现在想起来院长一脸的一言难尽……
再看看现在的吴玉善……
眼前这撒泼耍横的样子,哪有半分青年骨干的样子?
李主任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直到此时,瞥见王主任看吴玉善的眼神冷了下来,才咳了一声,上前打圆场,“王主任消消气,也许这其中有些误会。吴医生向来循规蹈矩,业务也扎实,院里人都是知道的啊。许是今天被家属的话激狠了,才失了态。”
燕杉看向李主任,他这话是在怪自己说话太硬刺激人了吗?
又一个偏袒吴玉善的?
“哦?李主任的意思是在怪我?”燕杉主打一个有什么说什么,绝不拿别人的问题,来惩罚自己。
李主任笑眯眯的摆手。“小同志这可是误会我了!这里是医院,咱们得讲大局。吴医生平时工作辛苦,最近可能是太累了,没注意情绪,这才激动了点。大家说话都注意分寸,别伤了同志间的和气。”
燕杉盯着李主任说:“主任,讲大局也得讲道理吧。病人躺在病床上,靠得不是谁的关系硬,是医生的责任心。要是谁有背景谁就有理,那这医院还怎么治病救人?那前线的那些战士,还怎么放心的往前冲?”
这话一出,李主任脸上有些挂不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干咳两声,“小同志,你这话扯得有点远了。咱们现在是在讨论内部团结问题,不要把前线战士们牵扯进来嘛。”
“主任,关起门来说?那门关了,里面的人就能把良心也关了吗?”
话音刚落,吴玉善猛地甩开护士长的手,眼梢斜着燕杉,嘴角勾出点有恃无恐的笑:“你少在这阴阳怪气。你说我咒他?谁听到了?我还说我是在祝福他早日醒来呢!我看就是你看不惯我,故意编瞎话诬陷,存心败坏我的名声!”
刚才被怒火冲昏了头,这会儿被李主任一搅和,她脑子反倒清醒了不少。她说得那些话,谁能站出来说听到了。这里和家属院一样,多得是看身份下菜碟的人。
她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家属院的几句不痛不痒的训斥算什么?
燕杉走后,规矩照样在,大家心里明白得很,谁也不敢和她较劲,见了面还不是得陪着笑脸。
私底下的小话,传不到她耳朵里,她半点儿不在乎。
“俺作证——”
走廊里传来一道有些发颤的嗓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站在不远处的一间病房门口,手里还抓着半块脏抹布。
她头发胡乱的挽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常年日头晒出的红血丝,乍一被这么多目光盯着,还有些胆怯的往后缩了缩。
吴玉善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她咬牙道:“刘婶,说话要过脑子,你可得想好了再说,说错了,你这份临时工的差事立刻就没了,到时候你的小孙子就喝西北风去吧!”
刘婶被她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燕杉没想到真的有人愿意站出来,她其实不在乎有没有人看到、听到,这些耽误她甩吴玉善巴掌吗?不耽误!
但是有人站出来作证的感觉……还不错。
她跟刘婶也就早上要是来的巧,才会碰上的交集。之后在和护士们聊天中得知刘婶家儿子年前在边境牺牲了,连遗体都没能运回来,儿媳改嫁,留下个三岁的小孙子。
刘婶不愿回老家,说留在这里,好歹离儿子近一点。
部队体恤她是烈士遗属,才给安排了医院保洁的临时工,时间宽松,早上早来会儿,孩子孩子还在睡觉,也能顾得上祖孙俩。
燕杉知道后,每次遇上就会顺手塞两颗紫晶枣、蜜浆果,这东西甜丝丝的,孩子喜欢。
刘婶手巧,见她布袋开线了,第二天就揣着针线过来给她缝好。
可哪怕怕的全身都在抖,刘婶还是咬着牙,没再往后退。
看着这些躺在病床上的军人,她就会想起自己不知道埋在哪里的儿子,胸口堵得眼睛发酸。
她梗着脖子说道:“俺……俺刚才在隔壁病房换床单,听得真真的。你一下撞开门,动静大得很,孩子当场就吓哭了。你和小燕同志吵起来了,还说……还说人家一个半死不活的未婚夫,没几天活头了。然后,就听见巴掌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