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我看你擦床擦糊涂了，少在这儿多管闲事！赶紧滚回去干活，不然我现在就去跟后勤说，让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吴玉善见平时里被自己呼来喝去抖不敢吭声的老婆子，竟然当众驳她的面子，气得垂在腿边的手直抖，极力忍着心里的怒气，双眼却要冒火。
“吴……吴医生，俺儿子……俺儿子也是边防上的兵，也跟躺在这里的人一样，在边境上守着。即便他现在不在了，俺也不想有人这么咒他。俺是没文化，可俺知道，保家卫国的兵，不能让人这么糟践。俺得让小宝知道，作为一个军人，保家卫国是值得的。”
刘婶说到后面，嗓子几近哽咽，她身后，一个小小的脑袋怯生生的探出半张脸，怯怯的望着走廊的人，小手抓着刘婶衣服，安安静静，一声不敢吭。
走廊里骤然就安静了，静得出奇，静得能听到人群里有人抽泣的声音。
“我也听到了。”人群中，缓缓举起一只手。
“还有我！”
“我也是！”
陆陆续续，人群中举起了七八只手，每只手的样子都不一样，有的粗糙裂开、有的布满老茧、有的纤细单薄。
一只只手，就那样静静举在空中，没有喧闹，没有叫嚣，却比任何斥责都有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脸色铁青的吴玉善身上。
“吴医生私下还看不起人，每次来查房都是随便敷衍，问诊潦草，态度极差。”
这句话就像在河里扔了个水雷，炸得一个接一个的报告从水里浮了上来。
“没错，我家老钱脊椎裂了，她来翻身查看的时候，一点没留劲，当场那个机器就响了，她还说正常！”
“她就是欺负病人说不了话，我们又不懂。”
吴玉善得罪了这么多人，她就算想给人穿小鞋，都得累死她。
李主任早就悄悄躲去了后面，王主任深深的看了吴玉善一眼，眼底满是失望，之前她想着年轻人争执上头乱说几句也能理解，给人道歉赔礼就过去了，伤不得医院的脸面。
可没想到，私下还有这么多受了委屈的家属。
“主任，我也要举报。”秦霜此时也举着手从王主任身后出来，不顾王主任警告的眼神，“吴医生经常欺负我们护士，每次自己不想干的活，还有出了问题，都往我们身上推。喜欢给我们发号施令，安排活计，不听就说我们偷懒，思想有问题，要报给政治处。”
秦霜说完，又有几名护士陆续举手，无声的印证着秦霜的每一句话。
“你们为什么不说？”王主任从来没听过这些事情。
秦霜白了一眼不住流汗的李主任，轻飘飘的答了一句，“呵，谁敢说啊。”
“怎么不……”
王主任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想到了吴玉善的情况，一个副师长父亲，一个大学教授母亲。
优渥的家庭条件让吴玉善偶尔使个小性子，自己也都当个趣事，没有放在心上。
而对于被欺压的人来说，这样的“趣事”并不有趣。
甚至因为有个副师长父亲在后面做后盾，受了欺负都不敢上报。
说实话，吴玉善有个副师长父亲，院里的人都知道，其他医护人员也不是没有身份好的。
气愤就气愤在吴玉善从没打着她父亲的名头，但是别人又知道她父亲的身份，搞来搞去，自己被欺负的不敢吭声，像是自愿的一样。
吴玉善站在众人的注视下，浑身冰凉，脸颊的巴掌印一抽一抽的疼，心口更是被羞耻和恐慌填满。
她此时心里想的是，她爸回来，一定会打死她的。
“原来医院居然长期存在着风气问题和医患矛盾，是我们监察不到位。吴玉善身为医院正式医生，却漠视病患、欺压同事、歧视底层工作人员，更恶意诅咒保家卫国的边防军人，触碰底线，性质极其恶劣。
我们会整理全部证词，做好记录存档！即日起，吴玉善即刻停职反省，全院公开通报批评，记大过一次，取消本年度及未来三年所有评优、晋升、进修资格，永久调离临床诊疗岗位！”
停顿片刻，她补了最致命的一句：“另外，将本次全部事件经过，正式函告部队联络处，同步记入个人档案！”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吴玉善所有的侥幸。
记入个人档案，就是伴随一生的政治污点，彻底堵死她未来的晋升评优之路。
吴玉善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她死死盯着燕杉那张平静的脸，眼底尽是恨意。
这一切都是因为燕杉，之前在家属院就让自己受辱，现在又让自己没了晋升之路！
凭什么？
她最讨厌重症区，里面的人基本都活不下来，对她的名声宣传实在没什么帮助。要不是燕杉非跟她争执家属院的规矩，自己的发展之星也不会被撤，也就不会被安排到重症区。
看着这些没剩几口气的人，浑身散发着腐臭味，还有褥疮，她就觉得恶心想吐，还有那些看护的家属，什么都不知道，就会盯着人一直问什么时候能醒？
怎么可能醒？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要不是怕说出去被传到她爸耳朵里，她早就忍不下去了。
……
看着吴玉善被带走的背影，秦霜默默走到燕杉身边，叹了一句，“终于可以安静的工作了！”
燕杉笑了笑，“辛苦你去找主任来了。”
今天是秦霜和吴玉善查房，秦霜不过是去拿查房用的器械，吴玉善就等不及的先过来了。
直到秦霜过来看到两人在吵架，燕杉本就想着哪一天要整治一下吴玉善，就示意她去叫人，这才有了王主任正巧碰到的场面。
“看王主任的意思，应该不会开除吴玉善，你们还要一起共事，小心点吧！”
“啊？都这样了，她还不老实啊？”
“有些人她哭、她怕，不是因为恐惧和后悔，而是丢脸，被这么多人指责而感到丢脸，感到耻辱。这样的人给她机会，她一定会再犯。所以，你们要当心……”
“说得你好像不用当心一样！你在医院的时间也不比我们短，你才是最要谨慎的人！”秦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有心情打趣。
燕杉转身回房，留下一句，“不会，我很快就不用在这了。”
“为什么？”
“因为他——醒了！”
“醒了——醒了！秦霜同志，快去喊医生，赵显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