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说话了?刚才我看你们说得挺热闹的。”
来人又问了一句,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如果忽略身后跟着的李参谋几个人,看样子就是个来遛弯的和蔼老大爷。
来人是谁,燕杉不认识,从他胸前的四个口袋来看, 是个领导。
她不认识,所以就没说话。
其他人认识,却不敢说话。
“林伯伯——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让我去接你?”
吴玉善一脸雀跃的小跑上前,亲昵的挽住来人胳膊撒娇。
整个军区,恐怕只有吴玉善敢这样和一师之长这样说话了。
林友国笑了笑,虽然自己的行程是秘密,但是有这份心,还是很让人心里舒坦。
“哪能辛苦我们吴医生啊,听说吴医生还提名了医院今年的发展之星呢。做得不错,继续努力。”
“还得首长发话,不然依着这丫头的性子,尾巴不知道翘到哪去了。”吴母也是一片温柔的笑意。
“妈——”吴玉善不好意思的跺了下脚,眉眼弯弯,全然没有刚才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模样。
趁着林友国不注意,还冲着燕杉挑了下眉。
好像刚才的争执,是一场幻觉。
燕杉盯着这一派和睦亲昵的叙旧场景,能让吴玉善母女这么亲近讨好的,必然是军区最高的师长了。
看起来,两家私交不错。
那想要公正就有些麻烦了。
这也是家属院里,没人敢伸头的原因。
不过燕杉不怕,她无依无靠,这里的规矩若是被人情裹挟,被全市偏袒,那她就往上走。
旁人怕得罪领导、怕影响前程,她不怕。
大不了,她就真的去一趟首都军区。
别人不敢体验的告御状的人生,她很愿意试一试。
人情再大,大不过军纪规矩;权势再重,重不过家国公道。
而且,如果这个国家从上到下都是如此,那么,她也没有待在这里的必要。
她的联邦币,让她去一个深山老林过一生,也是没问题的。
以前她只是想着东东,但要是真有这么一天,只能委屈东东和自己在深山老林待一辈子了。
不过在这之前,要把和赵显云的婚约退了。
不能人家雪中送炭,她雪上加霜。
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燕杉把她的一生和东东的一生,都安排清楚了。
那边的林友国来这是有正经事的,和吴玉善寒暄完,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最后落在燕杉身上。
他端详了片刻,目光在她怀里的孩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是新来的家属?”
燕杉摇了摇头:“不算,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在这里。”
一旁的李参谋一脸震惊,不是,昨天不还是坚定要留下来吗?
燕杉:并没有,别胡说。
林友国倒也没想到她这个回答,“为什么?我听小李说,你愿意留下来啊?”
“那是昨天我没见识到家属院的情况。”
“怎么?这家属院环境不合你意?还是有别的什么事?”
林友国环顾一圈四周的场景,觉得这环境挺好的,这还是他向上申请了好几年,才批下来的家属院,别的地方,军属还借住在老乡家里呢。
“林伯伯,您才回来,还累着吧?要不先休息一下?”吴玉善看着燕杉的模样,就知道她后面没什么好话,急着让林友国回去。
林友国眉头微皱,语气略有严肃:“玉善,我这是正经事,你别捣乱。”
师长毕竟是师长,一旦严肃起来,没人敢反驳。
吴玉善悻悻的松开手,还狠狠地瞪了一眼燕杉。
燕杉摸不准林友国现在是个什么态度,但不妨碍她打小报告。
她看了一眼林友国,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紧绷的吴玉善,“家属院环境挺好的,房子也结实。就是规矩有点多。”
林友国眉毛动了一下:“什么规矩?”
周遭瞬间落针可闻,所有有围观军嫂都屏住呼吸,没人敢出声打断。
吴玉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脸色发白,死死盯着燕杉,吴母的神情也变了,笑容僵在脸上。
“院里有着这么一条规矩,说早上九点之前不许出声,违者就是坏了规矩。”
林友国脸上的笑意淡了,“军营训练、日常起居本就早,军属日常作息闲谈,哪里来的九点前禁言的说法?”
吴玉善脸色立马变了,急声道:“林伯伯,不是那样的——她乱说!我妈身体不好,您也是知道的,医生说要静养,我才让大家小声点的,没有不让说话。是她声音太大,其他人都听到了。您问问她们?”
说着手指向了刚才帮她们家说话的几个军嫂,可一个个的都低着头,不敢跟她对视。
吴母脸色挂不住,强行维持着端庄姿态低声辩解:“首长,只是我经不起吵闹,邻里们体谅我,才自发多忍让几分,并非我们私自立规矩……”
“并非私自立规矩?”燕杉淡淡打断她,“可方才吴玉善同志以此为由,逼我道歉,还直言我不懂规矩。我想找领导求证,就被污蔑作风不正。
“甚至,我还被强行扣上特务的帽子,说我意图混入营区窃取信息。”
最后一句,分量极重。
特务二字,放在哪里,都是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致命罪名。
林友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温和笑意全部褪去,周身气场压得人不敢直视。
“这是你说的?”
吴玉善吓得浑身一僵,双腿微微发软,前一刻还可以挽手撒娇的人,此时连头都不敢抬。
“我、我没有!林伯伯,是她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随口提醒她注意院里秩序,根本没有污蔑她是特务!”
“随口提醒?能随意给普通群众扣上特务的帽子,能假借邻里体谅的名义私设规矩。吴医生这随口二字,分量未免太重。”
“若是边防军营的风气,就是仗着身份压人、随意构陷他人,那我实在不敢在这里落脚,也没必要留下来。”
林友国目光沉沉扫过吴家母女,又看向噤若寒蝉的军嫂们,心中已然明白了全部始末。
他自己妻子去世,三个孩子都已各自成家,他不愿一个人占据家属院的房子,就一直住在军区宿舍。
没想到,这里,就快成了一言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