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后海那边的鸟就叫开了,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苗秀儿先醒了,睁开眼看见周维民还在睡,侧着脸朝着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眉头松着,嘴唇微微抿着,睡得正沉。
她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下了床,去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引着了,她添了把柴,坐上锅烧水。
水开了,她舀了两碗小米倒进去,拿勺子慢慢搅着。
小米在滚水里翻着花,慢慢熬出米油来,黄澄澄的,稠乎乎的,满厨房都是米香。
她盖上锅盖焖着,才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苗秀儿洗脸刷牙,把散了一夜的头发重新编了条辫子搭在肩上,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眉眼间带着一种被滋润过后才有的、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松快劲儿。
周维民醒后睁开眼,枕边已经空了,被窝那一边还留着余温。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表看了一眼——七点十分了。
他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出了卧室,来到厨房门口。
苗秀儿正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着锅里的粥,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维民哥,你醒了?早饭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漱吧。”
周维民应了一声,去了卫生间。
他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眉眼周正,精神头足得很,丝毫看不出昨晚闹到那么晚的疲态。
他回到堂屋的时候,苗秀儿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八仙桌上搁着两碗小米粥,稠乎乎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旁边一碟酱萝卜丝,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香油;还有两个煮鸡蛋,是她刚煮的,壳上还冒着热气。
苗秀儿在对面坐下来,把其中一个鸡蛋拿过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仔仔细细地剥了壳,搁进周维民碗里。
“吃吧。”她说。
周维民拿起筷子,把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沙沙的,煮得刚好。
他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黏稠,入喉温热,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苗秀儿自己也剥了个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低头喝了口粥,又抬起眼来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维民哥,你晚上还过来吗?”
周维民想了想,说:“今晚不过来了,家里还有事,等过几天再来看你。”
苗秀儿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抱怨。
她从来不会缠着他要什么,他说来她就高高兴兴地等着,他说不来她也从不抱怨。这份分寸感让周维民觉得舒服。
吃完早饭,周维民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
苗秀儿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她把碗碟一只一只洗干净,拿抹布擦干了摞在碗柜里,又把灶台抹了一遍,铁锅刷得锃亮,倒扣在灶口上。
忙完了这些,她又回到卧室,把床铺整理好——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拍得蓬松,床单抻平,一丝褶皱都不留。
床单上那几道昨晚留下的褶痕被她用手掌一下一下抹平了,动作仔细又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安然。
她从柜子里拎出一个小布包,蓝底白花的粗布,是她自己缝的,边角针脚细细密密。
她拎着布包回到堂屋,周维民正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苗秀儿走到他面前,把布包递过去,两只手托着,神情认真得像在交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维民哥,这是我上星期做的。里头是两双鞋垫,还有一条围脖。天凉了,你骑车子用得着。”
周维民接过来,打开布包看了一眼。
鞋垫两双,一双纳的是菱形格,一双纳的是波浪纹,针脚又密又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实打实的厚实。
围脖是藏蓝色的,织得细密,边上还织了一圈简单的花纹,柔软又暖和。
他把鞋垫和围脖翻来覆去看了看,心里明白这两双鞋垫得费多少工夫——纳一双少说也得三四个晚上,还得是手巧的才行。
“秀儿,你哪来的毛线?”他问。
苗秀儿低头笑了笑,说:“上个月供销社进了一批处理毛线,颜色不好,没人要。”
“我拿内部价买的,花了不到一块钱。颜色是不太鲜亮,可藏蓝色的男同志戴着正好,不扎眼。”
她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头绞在一起,嘴角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像等着他给个评价。
他伸手拉过她的手来,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说:“秀儿,辛苦你了。鞋垫纳得真好,围脖也织得好,我正好缺这个。”
“往后别太累着眼睛,晚上少做点针线活。”
苗秀儿被他攥着手,抿着嘴笑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了。不累的,晚上一个人坐着没事,做点针线活心里踏实。”
随后,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院,来到后海边上那条大路。
清晨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柳叶的清香。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水面上金闪闪的,几只野鸭子在水边扑棱着翅膀。
路边有早起遛弯的老人,提着鸟笼子慢悠悠地走。
苗秀儿偏过头看了周维民一眼,说:“维民哥,那我走了。你路上慢点骑。”
周维民点点头:“你也慢点。晚上回去把门闩好,有事就往厂里打电话。”
苗秀儿“嗯”了一声,跨上自行车,往南骑去。
她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他摆了摆手,辫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身影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周维民蹬上车,往相反的方向骑去,汇入了上班的车流里,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到轧钢厂的时候刚过八点二十。
周维民把车停进棚子里锁好,拎着公文包上了二楼。
周维民推开采购三科的门,屋里已经热闹开了。
李建国和赵卫国在争论今天报纸上那篇关于增产节约的社论,其余同事也各自支持一人讨论着。
“科长来了。”李建国第一个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来。
周维民摆摆手,扫了一圈,笑着说:“都坐,忙你们的。”
他推开里间办公室的门进去,刚坐下,林会计就拎着一壶热水跟进来,放在他桌角上。
周维民说了声“谢谢”,林会计笑了笑,转身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又拿起今天的《京城日报》扫了两眼。
报纸上没什么新鲜事,头版是迎接“七一”的社论,底下是本市工业战线增产节约的报道。
九点刚过,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采购三科。”
电话那头传来李怀德的声音,嗓门还是那么亮:“维民?你过来一趟,我这儿有点事。”
“好,我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