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苏晚秋从厨房忙完出来了。
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和三只茶杯,走进堂屋的时候脚步轻快。
她先把托盘搁在桌上,一抬头就看见苏晚晴半靠在周维民肩头,脸红扑扑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整个人软绵绵地依着他,像是没骨头似的。
苏晚秋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往杯子里倒茶一边说:“姐,一杯酒你就醉成这样了?还没有我能喝呢。”
苏晚晴闻言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风带着几分嗔怪,可嘴里说出的话却软绵绵的:“我哪醉了,就是有点上头。”
“西凤度数高,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晚秋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又给周维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坐下来,笑着说:“行行行,你没醉。来,喝口茶解解酒,待会儿就好了。”
苏晚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茉莉花的香气混着热汽扑在脸上,让她微微清醒了些。
她没有离开周维民的肩膀,反而往那边又靠了靠,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搁在他膝盖上。
苏晚秋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看着他们两个,目光里没有嫉妒,也没有别扭,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坦然和亲近。
她喝了一口茶,忽然问周维民:“维民哥,你明天一早就要走啊?厂里的事忙不忙?”
周维民端着茶杯点了点头:“明天得回厂里。这几天事多,我得回科里盯着。”
苏晚秋“哦”了一声,低头转着手里的茶杯,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下回什么时候来?”
周维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肩头的苏晚晴,说:“过几天吧,等厂里这阵子忙完。”
“你们这边缺什么,有什么事,就让晚晴给我科里打电话。”
苏晚秋摇了摇头:“不缺什么,你这次又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够吃好长时间了。就是……”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周维民,声音放轻了些,“就是我姐老念叨你。”
“有时候晚上吃饭,她吃着吃着就停下来,盯着碗发呆,我问她想什么,她说没什么。”
“可我看得出来,她就是想你了。”
苏晚晴闻言抬起头来瞪了妹妹一眼,脸颊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不知是酒意还是羞的:“晚秋,你胡说什么呢。”
苏晚秋冲她做了个鬼脸,也不怕她,转头对周维民说:“维民哥,你听见了吧?我可没胡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周维民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搁在苏晚晴肩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苏晚晴被他这个动作拍得心里一软,垂下眼去,嘴角却弯了弯。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喝茶聊天。
周维民抽着烟,隔着桌子问苏晚秋:“建国最近学习怎么样?下周三就中考了吧?”
苏晚秋听他问起弟弟,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坦然:“我上星期回去了一趟,问了他。”
“他自己倒想得开,说反正也考不上,中专和高中都没希望,还不如早点出来干活。”
“他那个成绩,在班里排倒数,平时也不爱看书,一拿起课本就犯困。”
“妈骂过他两回,后来也认了,说等明年她就办退休,让建国顶她的班,去厂里当工人。她自己过来帮我带小娟。”
周维民抽了一口烟,想了想说:“既然考不上,早点上班也好,有个手艺将来不愁饭吃。”
阿姨所在的纺织一厂那边,回头我找找关系,看看有没有好一点的工种,学个钳工或者电工,比普通工人强。”
苏晚秋眼睛亮了一下,点头说:“那敢情好。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苏晚晴在旁边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建国就是不爱学习,其实人不笨。小时候拆家里的钟,拆了还能装回去。让他学个技术活倒是合适。”
周维民“嗯”了一声,把烟灰弹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又说:“小娟秋天上幼儿园的事,你那边打听了吗?街道幼儿园今年名额紧不紧?”
苏晚晴闻言说道:“问了,街道幼儿园今年扩了一个班,名额比去年多。小娟的岁数正好够,我上星期去把名报上了,说是八月末去办手续就行。”
周维民点点头,把话题转到苏晚秋身上:“晚秋,小娟上了幼儿园以后,你白天就空出来了。”
“上回跟你说的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想去供销社,还是想去别的地方?”
苏晚秋闻言坐直了身子,双手捧着茶杯,认真地说:“维民哥,我听你的。你说供销社好,我就去供销社。”
“小娟上学后,我白天也没事,正好出去工作,也能给姐分担点。”
周维民抽了口烟,慢慢说:“供销社那边我认识人,进去不难。供销社好处是稳当,福利也还行,你去了和你姐姐一样,先站柜台,慢慢熟悉了再看能不能调到更好的岗位。”
苏晚秋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很踏实,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了下来。
她端起茶壶给三个人都续了水,又说:“维民哥,你那边厂里的事忙不忙?上回听姐说,你们科里采购任务挺重的。”
周维民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还行,能干得过来。”
“反正在哪个位置都是干活,把事干好就行。”
苏晚晴在旁边听着,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她看他说话时的样子——不紧不慢的,说到工作上的事也不张扬,语气平实,像是在说一件平常得很的事。
可她心里知道,能在轧钢厂里站稳脚跟、从副科长提到科长、又享受到副处长待遇,这里面有多少辛苦和本事,不是一句“把事干好”就能概括的。
她伸手过去,把周维民搁在桌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什么也没说,只是攥了攥。
茶续了两回,夜也渐渐深了。
小娟早就坐不住了,先是靠在苏晚晴身上打瞌睡,后来被苏晚秋抱到腿上,小姑娘脑袋一歪,直接在她怀里睡实了。
苏晚秋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周维民,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了,轻声说:“姐,维民哥,我带小娟先去睡了。你们也早点歇着。”
她抱着小娟站起来,小娟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苏晚秋走到西卧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推门进去了。
门轻轻合上,隔开了两个房间。
堂屋里只剩周维民和苏晚晴两个人。
灯花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苏晚晴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灯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的酒意还没完全退去,那层薄红从脸颊一直洇到眼角,目光水润润的,带着一种不必言说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