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莉愣了愣，显然没明白：“你怎么知道她不会——”
“因为她不傻。”
周维民松开她的手，吐出一口烟，“她要是想说，昨晚当场就能嚷嚷出来，或者今天一早告诉贾张氏，满大院早就传遍了。”
“可她没有。她只是点你一下，让你知道她知道了。这叫留有余地。”
于莉似懂非懂地听着，眼泪倒是止住了。
“她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
周维民夹着烟，看着她，“她想让我知道她知道了。换句话说，她在等我找她，或者——她会来找我。”
“找你？”于莉吃了一惊，“她找你干什么？”
周维民没直接回答。
他抽了一口烟，目光透过窗户纸看向院子里的石榴树，慢条斯理地说：“秦淮茹这个人，我比你了解。”
“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上班，贾张氏又是个不省事的婆婆。”
“可她没有别的出路，她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能给她帮助、给她撑腰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于莉：“你觉得，她会放过这个机会？”
于莉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紧了。
她听懂了周维民话里的意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酸又涩，还带着一点隐隐的害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周维民伸手把她鬓角一缕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跟昨晚一模一样，于莉的鼻子又是一酸。
“今晚她应该会过来找我。”
周维民的声音放轻了些，“我来处理。你放心，她不会把咱们的事说出去，她只会帮忙瞒着。”
“因为她要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就得先保住这个秘密。这叫各取所需。”
于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间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却始终看不透的从容。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东跨院卧室里，他抱着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从容，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顶住。
她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像是被他这句话一只手按住了，虽然还隐隐地跳着，但至少不再翻天覆地了。
她心里的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真的没事？”她小声问。
“没事。”
周维民把手按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尤其是秦淮茹——你见了她，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说什么，你就装傻，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剩下的交给我。”
于莉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那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维民站在那里，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于莉咬了咬下唇，推门出去了。
院门开合的声响过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周维民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听着于莉的脚步声远了，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走到堂屋里坐下来，又点了一支烟。
于莉刚才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让他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嫁给阎解成，说话都低着头，跟人打交道也是小心翼翼的。
这些日子跟了他，人倒是开朗了些，可一遇到事还是沉不住气。
秦淮茹那点道行，放在旁人身上也许真能唬住人，但在他周维民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
他早就知道了秦淮茹的小心思，自从贾东旭死了以后，留下三个孩子和一个嘴碎刻薄的婆婆，她在轧钢厂车间工作的很辛苦，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想找个靠山，这心思不奇怪。只是之前她一直端着，没敢明着来。
现在于莉的事被她撞见了，倒是给了她一个由头。
周维民抽着烟，脑子里把今晚要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秦淮茹来找他，会说什么？无非是两样，一样是拿于莉的事做文章，给他一点压力；另一样是拿这件事当见面礼，表个态，投个诚。
以她现在的处境，后一种更有可能。
她要是够聪明，就不会拿这个威胁他，而是拿这个跟他套近乎。
他周维民不怕人套近乎。他怕的是那种不上道的、一根筋的人，比如许大茂那种，什么都不图，就图坏你的事。
秦淮茹不是那种人。她图的是实在的东西，能拿到手的好处。
这种人反而好打交道，因为你知道她要什么。
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推着自行车出了东跨院，锁好门，骑车往轧钢厂的方向去了。
周维民骑到红星轧钢厂大门口时，正好八点四十分。
厂门口的喇叭里放着《社会主义好》的歌曲，激昂的旋律混合着机器的轰鸣声，汇成一股扑面而来的音浪。
周维民把车停进采购科楼下的棚子里，锁好，拎着公文包上了二楼。
他路过供应科门口时，刘科长正端着搪瓷缸出来倒水，两人点头一笑。
“维民，今天来得晚啊。”
“昨晚搬家，睡得晚了些。”
“搬利索了？”
“利索了，改天请刘科长过去坐坐。”
“那敢情好。”
简短寒暄几句，周维民继续往里走。
采购三科在走廊尽头，门半敞着，同事们都来了。
李建国端着搪瓷缸子一边喝水一边和赵卫国聊着，，刘解放和张建军凑在一起看一张《京城日报》上的新闻，孙耀祖在整理文件柜，王大力正给窗台上的几盆绿植浇水——那几盆吊兰长得旺，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给这间满是文件柜和木头桌子的办公室添了几分活气。
“科长来了。”李建国第一个看见他，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
周维民摆摆手，扫了一圈，跟每个人对了对目光，笑着说：“都坐，忙你们的。”
他推开里间办公室的门进去，刚坐下，林会计就拎着一壶热水跟进来，放在他桌角上。
周维民说了声“谢谢”，林会计笑了笑，转身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