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这次想看的,是月亮从一颗星前面经过。
进入第二年以后,他从地球基地的观测记录里选中了这个夜晚,白天将常用镜架放进车里,沿已经走过的旧路开了出去。
前站的发射时段已经排好,甲乙各在待发位置,他给自己留的这段行程从下午到第二天上午,回来还能从容接上后面的日程。
观测车离开基地时,车内桌上的记录册压在固定带下,杯子留在座里,后面生活舱的门合着,只有窗旁一小片光随着车身转动。
他驶过熟悉的岔口,沿道路的起伏慢慢往前,车轮压过一段较硬的地面,座椅上的感觉让他认出快到过去停留的那片平地。
江临没有直接拐进去,先将车停在路旁,拿出这次想看的方向,同前方露出的地形比了比。
上回在较低的那一侧,夜里看得舒服,今晚月亮将经过的位置却靠近远处凸起的边沿,再多留一点开阔,等到后面转低时更合适。
他沿路往前走了几十步,找到另一片能够让车停稳的地方,回去坐进驾驶位,把观测车开到这里,车头朝着明早回程的方向。
侧门打开,风比车里凉一些,江临把踏步放下,抱着折叠台走到车身一侧,将它留在不会挡着夜里通行的位置。
台面边沿那道旧磨痕还在,是早先挪动仪器时留的,擦过许多次以后,指尖经过那里仍能摸到一点不同。
他拿它作自己摆放记录册的那一边,将杯座转到靠里,先在纸上画下今晚观测位置同原来停留点的关系。
前方的地形一层比一层淡,日光斜着从侧面照过去,江临能看见当初拍过的那条沟沿,只是这次站得高一点,后面原先藏着的一部分也露出来了。
他把旧照片打开,站在车旁对了一会儿,将这回的取景位置另记下来,随后去车里拿镜架。
镜筒落在支承上以后,他弯腰调好高度,先让前方较远的一个轮廓进入视野,再抬起来,沿今晚月亮将要经过的方向留出调整空间。
这次取记录的设备装在旁边,能接住短时连续画面,江临将时间显示留到不会遮住星点的位置,自己又换到目视的一侧看了一会儿。
太阳还没落下,月亮已经在淡色天空里显出一小段亮弧。
白昼中的那片弧光很薄,他抬头看见了,过了一阵眼睛从别处回来,又要重新沿已知的位置找一次。
江临坐到车旁,手里端着水,看那片亮弧在背景里慢慢清楚起来。
晚饭他带得简单,在基地做好的那份放进加热处,等热起来时,他把一小盘能直接吃的东西摆到桌上,拿出筷子和碗。
锅盖上冒出的热气在车内散开,他开大一点通风,将饭盛好,端到外面的折叠台边,坐着吃了一会儿。
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镜架后方那片天空,他吃到半碗,月亮已经比方才白,最亮的一点贴着边沿,另一侧仍融在较深的背景里。
江临将筷子放到碗沿,起身去镜旁看了一眼,回头继续吃,方才没夹稳的一小块配菜掉回盘里,他索性将盘子端近,慢慢吃完。
天色暗下去以后,他把餐具收回车内,留出晚些洗用的位置,换上外套,先站在门边等眼睛适应。
门口小灯朝着脚下,镜架那边已经调得很暗,从车到仪器之间的路在白天走过,哪一处微微高起,他心里记得很清楚。
江临沿那条路走到镜旁,俯下身,视野里月面的一截亮边先撞进来,沿明暗交界处,几处起伏露出细密的影子。
他慢慢调焦,影子边沿变得清楚,亮的地方和暗的地方之间,有一串像断开的浅坑,稍换一点观看位置,又能接成连续的地形。
月球上的设备此时也在各自工作,江临今晚却只沿眼前这一小段明暗往下看,直到找到自己最喜欢的那几处起伏,才把视野移向外侧。
要等的星点已经在那里。
它离月亮的暗缘还有一小段距离,肉眼隔着整片天空很难对这点间隔生出直觉,放进镜中,一边是有起伏的轮廓,一边是安安静静的一小点光。
江临看过一次,直起身活动肩膀,沿记录里的预计时段再看一眼时间,坐到旁边的小凳上等。
车身挡住一部分风,远处地面逐渐连成暗色,他把衣领拉高,伸手从工作台上拿过记录册,写了今晚到这里以后最先看见月亮的时间。
纸上空着很大一块,他起初想把明暗交界那几个坑画下来,画到第二个就觉得比例不合,笑了笑,换到旁边重新画。
他平时能画复杂得多的结构,面对目镜里那点细密的起伏,想随手画得像,却仍得抬头低头地看上好几回。
江临最后留下大致的位置,将自己特别想再看的那处圈住,合上记录册,回到镜旁。
星点离暗缘更近了一点。
他让连续记录从这里开始,自己换到目视位置,把视野留在恰好能同时看清两者的范围内。
最初几次看,变化很慢,直起身喝口水,再回来,才会发现那一小段间隔确实缩短了。
江临拿着杯子在旁边站了一阵,等到预计时段近了,才把杯子放回座里,拉近小凳,坐稳以后靠向目镜。
此刻亮弧已经退到视野的另一侧,暗面只留着一片很淡的轮廓,那颗星沿着轮廓接近的地方,却亮得清清楚楚。
江临盯着它,自己的呼吸慢下来,目镜外面传来衣袖碰过凳边的细响,他挪了挪胳膊,重新安稳地坐住。
星点仍在,接着,那个位置空了。
他没有立即离开目镜,又看了片刻,暗缘向前的轮廓仍在,原来那一点光已经被月亮遮住。
江临抬起头,望向头顶真实的月亮,刚才在镜中让他等了那么久的一次经过,放回整片夜空,又变得很小。
他笑着呼出一口气,起身回到记录屏前,把刚才那一段从稍早的位置重新放过。
星点逐步靠近,到某一处确实消失了,江临将这一小段留下,连着前后的背景一起保存,画面里的事件时间留在原处。
他把自己目视注意到的时刻写到旁边,又沿镜中的位置画了一道月缘,给消失的星点留下一小笔。
今夜为了这一刻开车来到这里,已经很值。
他在车内调出较大的回放,将消失以前那一段放慢,逐幅看星点怎样留到暗缘旁,又怎样在后面的记录里空出原来的位置。
镜头留下的月面边缘同目视时不完全一样,江临将两种记录并排放着,翻到自己刚画的那页,补上当时最容易认出的那一个小转折。
画得仍然粗,但这回他知道自己要留哪一处,铅笔沿纸面走过去,比最早那一张顺手了许多。
江临把两张都留下,将这次的图同旧停留点那组照片放到同一本册里,向前翻过几页,白天的地形和夜里的星区各占着不同的地方。
他又用车内的设备把需要的一段拷到便于回看的位置,出门时,月亮已经同刚才那颗星原先所在的方向拉开一点,夜风从侧门外吹进来,衣角贴到腿边。
江临将记录设备留着继续取另一段月面,自己退到工作台旁,端起已经凉一些的水,坐下慢慢喝。
天空的颜色更深,远处地面的起伏已很难分清,月亮还在往前走,新的几颗星从更暗的地方显出来。
他忽然想起现实新住处的工作间,长桌的宽度刚好够两张图并着放,父亲给挑的书签应该还夹在那本翻到一半的书里。
那间屋子在他回来以后还会接着住,眼前这辆车也能继续开到别的地方,他在记录册后面翻出空白,写下一处以后想换着看的位置。
随后那页空白被他拿来画了一个新的机械连接。
这几个月反复看过的响应又从脑子里浮出来,他想让其中一块区域的边界变化得更缓一点,笔顺着原有结构画过去,画到中间发现手边少一张旧图,便留了一个记号,准备回基地再接。
江临把册子合好,没有回车去打开整套计算,今晚剩下的时间,他还想看另外一片星区。
月面那段记录取完,他结束当前采样,换过观看方向,让镜筒朝着离亮弧更远的地方,先沿几颗容易认的亮星往里找。
视野里散着一群较弱的光点,他把椅子位置调好,坐下看了很久,眼睛偶尔离开,再回去时,又能分出刚才没仔细看见的那一颗。
这片地面很安静,手边的水已经喝完,江临去车里添了温水,把白天留下的碗洗好,放回柜里,再拿一件薄衣搭到床边。
回来后,他又看了一阵,等到那片星区移到不太舒服的角度,便结束今晚的观测,将器材按便于明早取用的次序收回。
镜筒放进衬垫里,记录册留在车内桌面,刚画的月缘和没画完的机械连接各在不同页,他用两枚夹子分别夹住,免得明早只记得其中一件。
江临躺下时,侧窗留着一小块没有遮住的天空。
他听着车内很轻的设备声,想起星点消失的那一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后便渐渐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在车里吃过饭,出门看看停留过的地方,将夜里用过的东西收齐,回到驾驶位。
观测车沿昨日来路驶回,地面的起伏从前方慢慢移到两侧,快到基地时,江临将车内的记录先接进自己的目录,准备下车后在大屏幕上再看一次。
停好车,他抱着随身那几件器材回到工作间,把册子摊开,将昨晚空着的那张旧图拿过来,沿新画的连接比了一会儿。
随后他打开月掩星的记录,让那一点光在屏幕里重新经历靠近、消失,自己坐在桌边,从头看完了整个过程。
离港的日程留在另一侧,江临保存好这一夜的东西,起身去拿午饭,准备按已经安排的时间,亲眼看两艘船从港口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