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湾通往县城公共交通工具,就是那辆每天准时往返的老班车——早上8点往县城,下午5点返村,错过这趟,就得再等一整天。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几个挎着竹篮的妇人不停踮脚张望。
远处突然扬起一道土黄色的烟尘,伴随着的发动机声响,一辆漆皮斑驳的绿皮班车摇晃着驶来。
车门一开,浓烈的柴油味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熏得林耀祖胃里一阵翻涌。
快上快上!售票员扯着嗓子喊。
浩子几人连忙挤进车厢,把五毛钱的纸币投入铁皮票箱。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汗津津的臂膀紧贴着臂膀,沾着泥星的胶鞋踩着胶鞋。
林耀祖抓着锈迹斑斑的扶手,整个人被夹在散发着咸鱼味的箩筐和抱着活鸡的老汉之间,鸡毛混着劣质烟草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煎熬了一个多小时,车子终于摇摇晃晃地驶进了县城。
车门一开,林耀祖直觉胃里翻江倒海,踉跄着冲了下去。
他一把扶住路边的电线杆,弯着腰,“哇”的一声,早晨喝的那碗稀饭全吐了个干净。酸水呛得他喉咙火辣辣的,额头上都渗出一层冷汗。
他蹲了好一会儿,直到胃里那股翻腾劲儿终于平息,才勉强直起身子。抬头一看,浩子几人也没好到哪儿去——一个个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这破车真不是人坐的!”浩子扶着膝盖,喘着粗气骂道,“味儿冲得跟柴油桶似的,还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
“我喝的稀饭全交代在这儿了!”林耀祖擦了擦嘴角,苦笑道,“现在肚子里空荡荡的,连口酸水都不剩了。”
几个人缓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缓过劲儿来。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只见车站位于县城的闹市区,一条平整的大马路通向远处,一排排三四层的楼房屹立在马路旁边,各色的商铺和热闹人群交织在一起,
国营百货商店的绿色木门板刚卸下,穿白衬衫的售货员正用鸡毛掸子清扫柜台上的灰尘。
玻璃柜台里,三大件摆得整整齐齐——永久自行车要180元,上海牌手表120元,蝴蝶缝纫机150元,旁边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凭票供应。
邮局门口,穿绿色制服的投递员正在分拣信件。墙上刷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标语,下面贴着新上映的《少林寺》电影海报。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姑娘们凑在柜台前。
十字路口的交警岗亭里,民警正用铁皮喇叭指挥交通。偶尔驶过的解放卡车扬起一片尘土,骑自行的人们纷纷掏出手帕捂住口鼻。
路边的修车摊前,老师傅正在给自行车补胎,旁边摆着打气筒和补胎两毛的纸牌子。个体户小吃摊冒着热气,刚出锅的油条写着三分钱一根,穿喇叭裤的小伙子们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得满嘴油光。
浩子几人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每走一步都是充满着新奇。
林耀祖看惯了后世的盛世繁华,如今看着这极具八十年代的场景也是心里充满了新奇。
你们要不要来点油条?林耀祖拍了拍还在张望的几人。
浩子正盯着小吃摊,闻言猛地转过头,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买!必须买!浩子一把拽住林耀祖的胳膊,那油锅里的香味都快把我馋虫勾出来了。
摊主麻利地用旧报纸包着油条。林耀祖数出三毛钱,换来十根热腾腾的油条,咬下去的声里还冒着热气。
阿发一边狼吞虎咽地啃着油条,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咱们待会去哪找珠宝店啊?这街上人挤人的。”
说着,他警惕地摸了摸内兜,那里藏着他的珍珠。
林耀祖眯眼打量着四周。供销社门口的黑板报旁,几个戴红袖标的老太太正在维持秩序,穿喇叭裤的小年轻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他压低声音说道:我瞧见那边有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像是本地人...
不一会儿,林耀祖小跑着回来。
打听到了!在人民路那边,不过...…他喘了口气,指了指街上横冲直撞的自行车流,走过去得半个钟头,这路上扒手多。
说着朝身后招招手,两辆人力车一声停在跟前。
我叫了两辆车,每人一毛五,十分钟就到。车夫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
浩子看着车座上磨得发亮的皮革,又瞅瞅自己沾满油渍的手指,突然有些局促:这..我可是第一次坐。
几人坐在人力车上仔细观察着县城。
林耀祖也在留意着县城各个主要场所的分布,包括医院,警察局,银行,学校,县政府,百货公司、供销社这些,以备不时之需。
他记得后世他们这个小县城因为是个重要港口,发展的很快,县城很快升级成了市,这地方以后肯定值钱...,等自己有钱了,一定要在这里买房置地,这样就可以坐等升值了,稳赚不赔的买卖,而且还离家近,林耀祖想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
阿祖,你发什么癔症呢?浩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该不是坐车坐魔怔了?
林耀祖一把拍开他的手,我在想着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神秘地眨眨眼。
浩子凑过来勾住他脖子:有好事可别想甩下兄弟!
两人笑闹间,人力车已停在了一栋贴着马赛克瓷砖的三层小楼前。
门楣上国营珠宝店的铜牌擦得锃亮,隔壁派出所门口的值班民警正往这边张望。
好地段。林耀祖整了整衣领,笑着说道,背靠公安局,夜里睡觉都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