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林耀祖刚满二十六,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渔村的男人大多守着渔船过日子,唯独林耀祖不一样,心里总揣着一股野气,不甘心这辈子就当个渔民。
一天夜里,村头杨老歪的小屋内乌烟瘴气。几张桌子拼作牌桌,一群汉子围坐一旁吆五喝六。
林耀祖坐到大半夜,手气邪门得离谱,一把接一把地输。短短几个时辰,身上带的钱就输得一干二净,还欠下一屁股赌债。
他心头本就压着一腔无名火气,一旁赢了钱的杨老歪还特意阴阳怪气挖苦他:“阿祖,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净打肿脸充胖子。没钱就一边玩泥巴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番话如同引线,瞬间点燃了他积压许久的怒火。
他脑子一热,抬起拳头,就朝杨老歪脸上挥了过去。
杨老歪猝不及防向后猛仰,后脑勺狠狠磕在长条凳的尖角。
一声闷响过后,他直挺挺倒在地上。过了许久才勉强撑起身子,抬手一摸,掌心全是温热的血。
“你个小兔崽子!敢打老子?”杨老歪捂着流血的后脑勺,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林耀祖气得眼睛都红了,攥着拳头又要冲上去,被旁边几个人死死拉住。
“放开我!今天非揍死他不可!”他挣扎了几下,被人连推带搡地拽出了门,这才悻悻离去。
回到家,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渔村汉子打架拌嘴是家常便饭,顶多赔点钱、赔个不是,打个人能掀起多大风浪?于是倒头就睡,半点没察觉自己已经闯下了滔天大祸。
谁也没料到,第二天,村里就传来杨老歪被打死的消息。
整个村子瞬间炸开了锅。
林耀祖还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林父拎着棍子冲了进来。
“你个棺材子!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还在睡!早知道就不应该把你生出来!”
林父一边骂一边举起棍子往他身上打,一下比一下狠。
“别打了,别打了!不就是输了点钱吗?至于吗?”林耀祖被打得一下子清醒过来,伸手去挡。
话音刚落,就听林母一下子哭出了声:“你闯了大祸了!”
“什么大祸?”林耀祖愣住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阿祖,杨老歪死了!说是被你失手打死的,你不知道这事吗?”二哥从门外走进来,脸色铁青。
“什么?杨老歪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昨晚不还好好的吗?”
林耀祖瞬间呆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是早上他儿子去叫他起床,才发现人已经没了气。”
二哥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义愤填膺的喊叫声——
“让林耀祖滚出来!给我爹一命偿一命!”
“打死他!不能放过他!”
林耀祖怔怔地站在屋里,感觉魂好像被人抽走了一样,浑身发冷。
他机械地看了看林父、林母、二哥、二嫂,又看了看角落里一脸绝望的叶青——她抱着刚满三岁的林小涵,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几个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最小的林小涵还伸着手,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抱”。
林耀祖想走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了警笛声。
很快,几个大盖帽走进来,不由分说地架起林耀祖,把他拖上了边防摩托车。
身后传来杨老歪家人的咒骂声和村里人看热闹的议论声,嗡嗡地混成一片。
“爸爸——三叔——”孩子们的哭喊声从身后传来,撕心裂肺。
林母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起来。
村道两旁的村民指指点点,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也有人一脸幸灾乐祸。
随着摩托车发动,在快要驶出村子时,林耀祖拼命回头看,想最后看一眼那个熟悉的家。
……
当时正值全国严打,聚众赌博本就触犯律法,又加上失手致人死亡,两项罪名摞在一起,当庭数罪并罚。宣判结果下来——有期徒刑十八年。
在牢里,林耀祖心里还存着几分荒唐的侥幸:十八年而已,关在牢里混日子,熬一熬,眨眼也就过去了,等出来一切还能照旧。根本不懂,这十八年有多长,足以沧海桑田,足以散尽亲情。
双亲先后离世,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妻子叶青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积劳成疾,早早走了;子女因为他的入狱,从小就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长大后再见他,眼里只剩下陌生和疏离。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当年的荒唐行径。可惜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切早已无法改变,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
出狱后,他在二哥的帮衬下,勉强找了一份船工的活计,苟延残喘地熬着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