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灯亮着,碗筷声停了。周明远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老赵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面前摆了一盘土豆丝一碗粥,筷子上还夹着半块馒头。
韩记者说的那个——拍到了警戒线里面的苗。周明远在老赵对面坐下,把手机翻到方远的最后一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刘建军让项目部准备秋季观摩会展板了。
老赵嚼完嘴里的馒头,喝了一口粥,没急着接话。筷子在盘子边上顿了顿,才开口:他准备他的展板,咱们准备咱们的秤。展板做得再漂亮,穗子不漂亮等于零。秋天摆在地里的不是展板是稻穗。
周明远盛了一碗粥坐下来。今天晚上吃饭比平时晚,灶房里的灯光把老赵的影子打在墙上一大团,大白蹲在门口等着剩饭。
今天这一天信息量有点大。周明远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粥,方远盯着开放日,姓李的带了个人来地里表了态,棒球帽拍了视频走了,韩记者又杀回来补了一组数据。密集得跟赶集似的。
下一步更快。老赵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碗搁在桌子上,抽穗期一来,一天一个样。穗子从剑叶鞘里往外顶的时候,比拔节期长得还快。你今天看是一粒没有,后天再看可能已经冒出来半截了。到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穗子上。农户不看茎秆了,你茎秆再粗他们不关心了,他们只看——你这一穴出了几根穗子。
老赵说着站起来收碗,端着几个盘子走到水池旁边拧开水龙头。
周明远坐在桌边没动。脑子里把老赵说的一天一个样过了一遍,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五月中旬了,按照水稻的物候期,抽穗期应该在五月底到六月初。满打满算还有半个月。
他给小孙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每天往赵老栓那边跑一趟,拍抽穗的照片。穗子一冒头就拍。
小孙秒回:明白。我带长焦去。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还没醒透,手机就开始震。方远的消息,发得比昨天还早:丰源项目部今天所有人被要求提前半小时到岗。刘建军开了个晨会,说媒体开放日之后评论区风向有点偏,项目部最近要注意网络舆情。原话是——不要在网上跟人吵,但看到明显有问题的评论截图留存。
周明远闭着眼睛把消息听完,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过了十秒又把手机翻出来回了条:留存他们的评论干嘛?
方远回得很快:我猜是要找水军对冲。不过目前还没动作。
周明远从床上坐起来。今天周六,按理说村里比平时安静,但窗外村道上已经有人走动了,一个三轮车突突突突地从门口开过去,后面拉着一车菜苗。
吃完饭老赵说今天去王德厚那块地看看。荒地复耕之后他还没亲自去过,一直是陈桂芬在管。周明远骑着电动车带老赵过去,路过李家庄村口的时候大树底下那几个老人又坐在那里。今天人多了,五六个围成一圈,有人坐着马扎有人蹲着,看见电动车骑过去的时候齐刷刷抬头。
周明远经过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说了句就是那个,后面声音小了听不清。他减了一下速,然后想想算了,加了把油骑过去了。
王德厚的地在王家庄后面的坡地上,比村里的地高出来一截。老赵下车的时候先站在地头看了一圈地形,然后蹲下来把手伸进地里摸了一下土。
这地以前荒了多少年了?
说是三四年没种过。
荒地底肥足,草烂在地里沤了三年,养分都在土里攒着。你看看这个苗。老赵随手薅了一丛起来,茎秆粗度虽然比不上对比田,但分蘖已经有三个芽长得像模像样了,陈桂芬这个女人能干。荒地能管到这个程度,比很多男人强。
正说着陈桂芬从坡下骑着电动车上来了。近了才看清楚人,五十多岁,精瘦,皮肤晒得黑红,头上戴着一个草帽,帽檐已经变形了,左边塌下去一块。电动车车筐里放着半瓶水和一把小铲子。
赵师傅你来了?我还说你啥时候过来看看。陈桂芬把电动车支好,走到地里来,昨天我去看了对比田的苗,回来之后心里有底了。我这块地虽然比不上你们的,但比张家洼那几个拿试种包的长得好多了。
你咋知道张家洼的事?
村里人都传开了。姓李的那个昨天回村之后跟人聊了一晚上,说沈记的地比丰源展示田强了不是一星半点。一传十十传百的,今天早上就有人来问我,说你家那块地是不是沈记的肥。陈桂芬说到这里笑了一声,我说是,但咱们用的是自己的土办法,没用什么密植方案。种地这么多年了,根扎得稳不稳自己心里没数吗?
老赵蹲在地头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尺,量了两株苗的茎秆粗细,又扒开叶片看根部的分蘖芽数量,量完了站起来拍拍手。
你这块地目前长势还不错。水层稳住,接下来十天是关键期,抽穗前别让地里干着。这期间水要是断了穗子顶不出来。
记住了。陈桂芬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个丰源说的秋季观摩会,到时候你们真的跟他们对上?
对上不对上不是咱说了算。他们开他们的会,咱们在对比田架我们的秤。农户愿意去哪看去哪看。
陈桂芬没再问。她从车筐里掏出半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又弯下腰去薅地里的草去了。老赵和周明远在地头又站了一会儿,看见陈桂芬的背影弓着腰一步一步在地里往前挪,草帽的塌边在风里轻微地一晃一晃。
回合作社的路上周明远的手机响了。小孙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周哥,赵老栓那边穗子开始往外顶了!我刚拍完,能看见剑叶鞘裂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穗尖露了一点出来,大概一厘米不到。
真的假的?周明远单手把着车把,另一只手把手机夹在耳朵旁边,你不是说带了长焦吗,拍了没有?
拍了拍了。我刚发群里了,你一会儿看。赵老栓自己也在旁边看,他说按这个速度,后天就能冒出来一半,大后天差不多全冒完。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手机切换到微信,老赵坐在后座上感觉他减速了,凑过来:咋了?
赵老栓那边开始抽穗了。小孙拍了照片。
老赵在后座上没说话。周明远把车靠边停下来,划开群聊看了一眼小孙发的照片——一张大特写,剑叶鞘已经裂开了一条不规则的缝,里面有一小截嫩绿色的穗尖探出来,带着细密的绒毛,在逆光的镜头里显得毛茸茸的。
老赵凑过来看手机屏幕。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冒了。抽穗期来了。
周明远把照片又放大了一倍看细节。穗尖才露出来那么一点点,跟一根火柴头差不多大,但能看出来形状是稻穗。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重新发动电动车:那咱现在去哪?
去赵老栓那边。我要亲眼看看。
到了对比田的时候赵老栓已经在田埂上坐着了,面前摆着那个破笔记本,一只手拿着笔另一只手捏着一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苗,正在往本子上写什么。看见老赵和周明远来了,他把笔夹在耳朵上举着苗站起来。
赵叔你看,这根穗尖露出来一厘米多点了。我拔了一根回来仔细看,里面的穗轴已经长成了,等完全抽出来之后三天之内就能开花。
老赵接过那根苗,把剑叶鞘轻轻掰开。里面确实有一小段穗轴,嫩绿色的,表面一层细细的白毛。他看完了把苗还给赵老栓:你记录做得好。抽穗之后每天记穗数,选三穴固定位置,每天数一穴出了几根穗子。
我知道。赵老栓把苗重新插回地里,我早就选好了三穴,用红绳子绑了标记。
老赵在田埂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看着对比田的方向没说话。赵老栓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两米远的距离一人蹲一头。周明远站在旁边掏出手机对着地里的苗又拍了几张,然后往田埂那边走了几步,站在展示田和对比田中间的位置左右各看了一眼。
对比田这半边,穗尖已经零零星星地冒出来了,逆光看过去一丛一丛的叶子里透出一点点嫩绿色。展示田那边——周明远眯着眼看了几秒——还没动静。叶片还是拔节期那个样子,宽窄没变,颜色没变,穗子一根都没冒。
他掏出手机,把两张照片拍在同一个相册里,备注命名:5.16对比田抽穗开始 vs 5.16展示田零抽穗。
回到合作社的时候中午了。老赵进了灶房准备做饭,大白跟进去蹲在门口等。周明远坐在院子里翻今天的消息,方远那边又开始刷屏了。
丰源项目部今天中午集体没去食堂吃饭,叫了外卖在板房里吃的。刘建军让所有人整理展示田拔节期以来的全部影像资料,说是要做一个内部时间线。我怀疑他们要用这些资料做秋季观摩会的素材。
紧接着又一条:刘建军今天早上跟吉丰那边通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全,但提到了后续供种调整方案两个词。他挂了电话之后表情不太好。
周明远截了两张屏,正准备发给老赵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安娜发来的语音,点开第一句就是:周哥,前天那个棒球帽发的视频爆了。就是来对比田拍了两段那个,你猜播放量多少——三百多万。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有说沈记数据造假的,有说丰源密植方案本身就有问题的,还有农户在评论区晒了自己地块的照片让网友帮忙对比。
周明远点进抖音看了一眼棒球帽的账号,最新一条视频的播放量果然冲到了三百多万,评论区已经四千多条。前排热评第一条是:那个展示田我路过看过,拉警戒线确实拉得很严实。不知道藏什么。第二条是:沈记对比田的茎秆我亲眼见过,随便拔一根都比手指粗。丰源那个细得跟筷子似的。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二十几条的时候看见一个Id叫丰源农业项目-李的账号留了一条言:大家理性讨论,不同密度方案的正常生长曲线不同,拔节期数据不能直接对比秋季产量。这条下面跟了一百多条回复,回复内容五花八门,有一条点赞最高的写得挺损:那你告诉我啥能对比?秋天收粮的时候你拿秤对比一下?
周明远把这条截图发给老赵。老赵从灶房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手机,看完之后缩回去了,声音从窗口里飘出来:项目部的人下场跟网友吵了。刘建军的不要在网上跟人吵才说了一天。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周明远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机响了。这次是老赵的电话——他去了刘二柱那边看苗,才走了一个多小时。周明远,刘二柱这块地抽穗了。比赵老栓那边晚了大半天,但也开始往外顶了。你派个人过来拍一下照片存档。
行,我让小孙过去。
还有。老赵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路过张家洼,看见姓李的那个在自家地头上站着,对着地里发呆。他家那块地我远远看了一眼——穗子毛都没见一根。
周明远挂了电话之后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想了想。姓李的上次来了两次对比田,第二次还带了人,表了态。现在人家地里的穗子没抽出来,他作为沈记的人是不是应该过去打个照面?
他想了想,还是给小孙先打了电话让小孙去刘二柱那边拍照,然后自己骑上电动车往张家洼的方向去了。
张家洼离合作社骑电动车大概十五分钟。周明远到的时候姓李的还在自家地头上站着。今天跟上次不太一样,今天他手边放了一把锄头,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干完活。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腰上,面朝自己的稻田一动不动。
周明远把电动车停在不远处,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踩在碎土路上,姓李的听见了转过头来。看见是周明远,他脸上闪过一个很复杂的表情,有点尴尬又有点想笑,最后变成了一个苦笑。
你来啦。
路过。过来看看你地里啥情况。
你过来看了就知道了。姓李的转过身面对稻田,伸手往前一指,人家说抽穗期一天一个样,我这地一天一个样吗?我这地三天了还是那个样。剑叶鞘包得紧紧的,穗子根本顶不出来。
周明远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姓李的这块地确实跟赵老栓的对比田没法比——叶片窄,茎秆细,分蘖少,关键是看不到穗子冒头的迹象。整块地一片绿油油的,但那个绿是叶片的绿,看不到穗尖的那一点点嫩色。
你啥时候发现不对的?周明远问。
其实早就发现了。分蘖期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比你那边晚了一大截。但刘建国一直说基础条件不同,我就想也许基础条件是真的不同。直到我去了你们那边看了对比田——隔了两米远的地,基础条件能不同到哪去?姓李的从口袋里摸了一包烟出来,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我现在就是等着秋天收粮。我就想知道同样一块地,你们比我多收多少。多收五十斤我都能接受,多收两百斤的话那就是我这一年白干了。
周明远没接话。他站在地头也看着那块田,过了一阵才说:你秋天来我们的秤上称一下。多的部分你算算账。
姓李的把烟抽完了,把烟头在地上摁灭,抬脚踢了些土盖住。他转过来看着周明远:秋天我不光自己来,我带着我隔壁那三家一块来。他们虽然没拿试种包,但也一直在观望。秋天看了秤之后他们会站队的。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电动车那边走。骑出去一段之后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姓李的又站到了地头上,面朝自己的稻田,两只手叉着腰。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两次。第一次是小孙发来刘二柱地块的抽穗照片,穗尖冒出来大概半厘米,比赵老栓那边晚了半天。第二次是方远发来的消息,很短:刘建军今天下午在项目部发了脾气。因为有一个农户在抖音上直播拔了他展示田的一丛苗现场量茎秆,量出来3.1毫米。直播间在线五千人。
周明远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骑车。电动车骑过李家庄村口的时候大树底下那几个老人今天没有聚着。只有两个老头在树下蹲着下象棋,棋盘摆在水泥地上,石头子当棋子用。电动车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老头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又低头盯着棋盘上的棋子。
周明远骑过去之后车速慢下来,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两个老头的背影在树荫底下缩成两团,一动不动,像是两块晒老了的石头。
回到合作社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院墙染成了橘红色,老赵已经先回来了,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翻手机。看见周明远进来,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说了一句话。
棒球帽那条视频上热榜了。两百多万播放了还在涨。评论区里有个丰源的人出来说展示田下周也要开始抽穗了。有人回复他说——那你下周拍出来看呗
灶房里的灯亮了。大白从院子角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往灶房门口走。周明远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停留在方远的消息页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刘建军发脾气的那个信息,下面空着一行,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输入回复。
他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出去:知道了。
然后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靠向椅背,闭了眼。傍晚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老杨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翻动,声音又轻又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着一把一把的米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