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躺了不知道多久,天黑了。
他没开灯,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窗外的虫叫,稻田里的蛙鸣,风吹进来,带着稻香和凉意。这些声音他以前觉得好听,现在听着只觉得吵。
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新刷的,暖黄色,但关了灯什么颜色都看不见。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有点凉。他爸刷的,刷了两遍,一点瑕疵都没有。他爸干活认真,不糊弄。他呢?糊弄。糊弄同学,糊弄发小,糊弄他爸,糊弄自己。
客厅空荡荡的,厨房空荡荡的,卧室也空荡荡的。衣柜是新的,但里面没几件衣服。床是新的,但被子还是从出租屋拿来的那条,洗得发白。冰箱里有三盒剩菜,昨晚打包的糖醋排骨、酸菜鱼、干煸豆角,塞在冷藏室里,没人吃。
沈越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刺眼。他眯着眼翻了翻微信,同学群已经退了,看不到消息。发小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张伟发的“到了”,李强回了个“嗯”,王磊没回。他发了一条“睡了吗”,没人回。
又翻了翻朋友圈。张伟发了张修车的照片,配文“累了一天,收工”。李强啥也没发。王磊转了条水滴筹,不是他老婆,是别人的,配文“能帮就帮一把”。沈越点进去,捐了两百。捐完退出,看到陈浩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桌菜,配文“周末陪老婆孩子,幸福”。沈越看了一眼,划走了。
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脑子里全是画面——聚会的饭桌,敬酒的人,抢红包不说谢谢的群,空荡荡的包间,早早散场的饭局。还有张伟说“下个月还钱”时躲闪的眼神,李强说“累”时疲惫的脸,王磊说“谢谢你”时发抖的手。
他想起他爸说的话——“能处的处,不能处的别强求。”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但懂了又怎样?他还是一个人躺在这里。
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房子装好了,然后呢?住着。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
钱有了,然后呢?花着。借给别人,请客吃饭,买一堆用不着的东西。
朋友还在,然后呢?忙着。忙到没时间吃顿饭,吃顿饭也早早散了。
他到底想要什么?沈越问自己。不知道。以前没钱的时候,觉得有钱就什么都有了。现在有钱了,发现有钱只是有钱。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没有意义。每天醒来,等一万到账,然后花掉,然后等明天的一万。像个机器,输入是钱,输出是钱,中间什么都没发生。
沈越坐起来,开了灯。暖黄色的墙,亮堂堂的,但亮得刺眼。他下了床,走到客厅,走到厨房,走到卫生间,每个房间都转了一遍。都是新的,都是好的,但都是空的。没有人气,没有声音,没有生活的痕迹。冰箱里只有三盒剩菜,灶台上只有一口锅,碗柜里只有两只碗。他一个人的碗。
回到卧室,躺回床上。拿起手机,翻到苏念的号码。存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打。传单上那个号码,是店里的,不是她的。打通了也找不到她。他连她全名是不是“苏念”都不知道。
“妈的。”沈越骂了自己一句。怂,就是怂。有钱了也怂。
他想起那天在步行街,苏念问他“你是不是不会搭讪”,他脸红了。她笑他,他跑了。第二天又去,被拆穿“路过”,尴尬得要死。第三天没去,第四天没去,第五天也没去。他怕什么?怕被拒绝?怕丢面子?他连面子都没有,丢什么丢?
沈越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明天,去找她。不是路过,不是买衣服,就是去找她。告诉她:“我叫沈越,住刘庄,房子刚装好,院子还没种花。我想认识你。”
行不行?行。大不了被拒绝。拒绝又不会死。
他拿起手机,想把那个号码存成“苏念”,但想了想,存成了“小苏”。存完,看着这个名字,心跳加速。
明天。明天就去。
沈越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虫叫,稻田里的蛙鸣,风吹进来。还是那些声音,但现在听着不吵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脑子里是苏念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好看。
他笑了。
然后呢?有了钱,然后呢?他不知道。但也许,有了苏念,然后呢?他也不知道。但至少,明天有个地方去,有个人见。不用一个人躺在这里,想那些没意思的事。
手机亮了。银行的短信,每天一万。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没关。以前觉得没意思,今天觉得有点意思。因为明天要去找苏念,需要钱。请她喝杯奶茶,吃碗面,买件衣服。花不了多少,但花得有意思。
沈越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明天,早点起。理个发,换身干净衣服,骑电动车去步行街。到了之后,深呼吸,走过去,开口。就说那几句话,说完等结果。拒绝就拒绝,至少不怂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新刷的,暖黄色,摸上去光滑。他摸了摸,像是在摸他爸的手艺。他爸干活认真,不糊弄。他明天也不糊弄了。不吹牛,不装大款,不说“一个月赚三四十万”。就说实话——“我没有工作,每天在家待着,但我不缺钱。我想认识你。”
实话难听,但实话不累。
沈越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在步行街,苏念在发传单。他走过去,说“给我一张”。她抬头,笑了。他也笑了。然后闹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