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是被手机震醒的。
李强发的语音,点开一听,声音哑得不行:“沈哥,生了,闺女。”
沈越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五点四十。
他回了个电话过去,李强接得很快。
“生了?几点?”
“三点多,折腾了七八个小时。”
“你还好吧?”
“我还行,就是困。我老婆累坏了。”
“在哪家医院?”
“县医院,妇产科三楼。”
“我上午过去。”
“别来了,你忙你的——”
“少废话,等着。”
沈越挂了电话,躺回去想再眯一会儿,但睡不着了。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李强的声音——哑成那样,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熬的。
六点半,沈越起来洗漱,骑车去县城。
路上经过一家婴儿用品店,刚开门,他进去买了套小衣服、一罐奶粉、一包尿不湿,花了三百多。
到了县医院,三楼妇产科,走廊里都是人。
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孕妇的,有拎着保温桶的。
沈越在走廊尽头找到李强老婆的病房,推门进去。
六人间,床位挨着床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红糖水的味道。
李强坐在最里面那张床的旁边,趴在一张折叠椅上打盹。
他老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旁边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裹着粉红色的包被。
沈越轻轻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床尾。
李强醒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袋掉到颧骨。
“沈哥,你真来了?”
“废话,不来能行吗?”
沈越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看婴儿。
“闺女?”
“嗯,六斤二两。”
“长得像你。”
“像啥呀,皱巴巴的,像个老头。”
李强老婆醒了,虚弱地笑了笑:“沈越来了?”
“嫂子,辛苦了。”
“辛苦啥,生孩子哪有不辛苦的。”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婴儿,“就是又是个闺女,婆婆不高兴。”
李强低下头,没说话。
沈越拍了拍他肩膀:“闺女好,闺女贴心。”
“贴心有啥用,婆婆想要孙子。”李强老婆说着眼圈红了。
“别说了,你好好休息。”李强打断她。
沈越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包,塞到婴儿的包被下面。
李强看到了,一把按住红包:“沈哥,你这是干啥?”
“给孩子的,你拿着。”
“不行,上次吃饭你就花了不少——”
“那是吃饭,这是给孩子的,两码事。”
李强捏了捏红包厚度,脸色变了:“这得有四五千吧?”
“五千,给闺女买奶粉。”
李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
沈越拍了拍他肩膀:“别这样,都是兄弟。”
李强吸了吸鼻子,把红包收进口袋:“沈哥,我……”
“行了,别说了。”沈越坐下,“你瘦了不少,最近没好好吃饭?”
“吃不下,孩子晚上闹,老婆也睡不好,我也跟着熬。”
“熬过去就好了,头几个月最难。”
“嗯。”
李强老婆在旁边轻声说:“沈越,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真不知道咋谢你。”
“谢啥,又不是外人。”
李强擦了擦眼睛,突然问:“沈哥,你上次说你做电商跟人合伙,你那朋友还缺人不?”
沈越愣了一下。
又来。
“我……我不太清楚,他那人不爱带新人。”
“我就问问,要是有活干,我下班了可以兼职。跑快递晚上七点就下班了,回去也没事干。”
沈越看着他,心里难受。
李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沙包。
跑快递一天十个小时,晚上还要兼职,不要命了?
“你先别想兼职的事,先把老婆孩子照顾好。等嫂子出了月子再说。”
“我就是想多赚点,两个孩子花钱的地方多。老大要上幼儿园了,一学期好几千。老二奶粉尿不湿,一个月一千多。我一个月五六千,根本不够。”
沈越张了张嘴,想说他可以再借点,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借能借多久?
借一次两次可以,借多了呢?
而且李强要的不是钱,是工作。
一份能赚更多钱的工作。
他给不了。
“李强,你先别急。等嫂子身体好了,她也能上班。两个人赚钱,压力就小了。”
“她上班了孩子谁带?我妈不愿意带,嫌是闺女。她妈在外地,来不了。”
沈越被噎住了。
李强老婆接话:“我出了月子就能干活,孩子我自己带。我可以在家做点手工活,一个月也能挣一两千。”
“那也太累了。”李强说。
“不累,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两人对视了一下,都不说话了。
沈越坐在旁边,插不上嘴。
这就是过日子。
柴米油盐,奶粉尿布,钱钱钱。
他的日子呢?
每天一万,到账就走。
没有柴米油盐的烦恼,没有奶粉尿布的压力。
他跟李强,活在不同的世界。
坐了一会儿,沈越站起来:“我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吃了饭再走?”李强问。
“不了,还有事。”
李强送他到走廊,两人站在电梯口。
“沈哥,那五千块,我记着。”
“记啥记,给孩子的。”
“我得记着。”李强看着他的眼睛,“你帮了我三次了。上次请客,这次红包,还有之前我老婆生老大你随的礼。我都记着。”
沈越拍了拍他肩膀:“别说了,回去吧,嫂子还等着。”
“嗯。”
电梯来了,沈越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李强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越骑车回出租屋,路上脑子里全是李强的样子。
瘦了,老了,眼袋重了,头发也稀了。
明明才三十岁,看着像四十。
他想起小时候,李强多壮实。
在河里游泳,他抽筋了,李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岸边。
那时候李强八岁,瘦得跟猴似的,但力气大得吓人。
现在呢?
瘦还是瘦,但不是那种精瘦,是累瘦的。
回到出租屋,沈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是他爸发的微信:“听说李强生了?”
“嗯,闺女,六斤二两。”
“你去了?”
“去了,给了五千红包。”
他爸过了一会儿才回:“给就给了,别多想。”
“没多想。”
“那就好。”
沈越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李强的脸。
那张脸,跟小时候判若两人。
他想起他爸说的“路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了。
李强在跑快递,他在躺着收钱。
李强在愁奶粉钱,他在愁钱花不完。
李强瘦了一圈,他胖了五斤。
这不公平。
但公平是什么?
谁又能说得清。
晚上,沈越去超市买菜,路过奶粉区,看到一罐进口奶粉三百多。
他想起李强说的“一个月一千多”。
买了两罐,又买了几包尿不湿,花了小一千。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医院。
李强看到他拎着奶粉和尿不湿,愣住了:“沈哥,你咋又来了?”
“昨天忘了带奶粉,今天补上。”
“你昨天给了五千块——”
“那是红包,这是奶粉,不一样。”
李强接过东西,低着头站了好几秒。
“沈哥,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啥?给孩子吃的。”
李强老婆在床上说:“沈越,你真是个好人。”
沈越摆摆手:“别发好人卡,我受不起。”
李强笑了,这是这两天他第一次笑。
沈越坐了半小时,聊了些有的没的。
走的时候,李强又送他到电梯口。
“沈哥,你上次说房子装好了,院子还没弄。等我老婆出了月子,我去帮你弄。”
“不用,你忙你的。”
“我种过花,在老家种过月季,爬藤的那种,特别好养。”
沈越想了想:“行,到时候你帮我挑几棵。”
“说定了。”
“说定了。”
电梯来了,沈越走进去。
这次李强没低头,冲他笑了笑。
虽然笑得很勉强,但好歹笑了。
沈越骑车回去,路上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秋天了。
房子装好了,李强生了二胎,王磊老婆还在化疗,张伟修车店不知道咋样了。
日子都在过,只是过得不一样。
他过得最轻松。
但轻松不等于心安。
沈越回到出租屋,洗完澡躺床上。
手机震了,是张伟发的微信:“听说李强生了?你去了没?”
“去了,给了五千红包。”
“牛逼,我现在连五百都拿不出来。”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伟又在哭穷。
是真穷还是假穷,他不知道。
“你别多想,慢慢来。”他回。
“慢慢来?我都三十了,还慢慢来?”
又是这句话。
李强说过,张伟也说过。
三十岁,好像是个坎。
过了三十,就不能慢慢来了。
沈越今年二十八。
还有两年。
两年后他三十岁,能干啥?
继续躺着收钱?
那也太废物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爸的话——“你得学点真本事。”
学什么?
不知道。
但不能再混了。
手机亮了。
银行的短信,每天一万。
他没看。
明天,去医院看看王磊老婆。
然后,想想以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