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越破天荒七点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惦记着装修的事。
他洗漱完,骑上电动车就往县城跑。
从出租屋到县城,骑车四十分钟。路上经过一片工业区,大货车轰隆隆地开,扬起的灰能呛死人。
沈越戴了个口罩,还是觉得嗓子不舒服。
“妈的,等房子装好了,直接回老家住,谁还在城里吸尾气。”
到了县城,他先去了第一家装修公司。
店面挺大,玻璃门上贴着“免费设计”“先施工后付款”的字样。
沈越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站起来:“您好,请问是来咨询装修的吗?”
“对,农村自建房翻新。”
“好的,您稍等,我帮您叫设计师。”
两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过来,穿着白衬衫,胸牌上写着“首席设计师 小王”。
“哥,您贵姓?”
“姓沈。”
“沈哥,来,这边坐,咱们聊聊您的需求。”
小王递过来一瓶水,沈越接过来没喝。
“您房子在哪个村?离县城多远?”
“开车半小时吧,骑车四十分钟。”
“建筑面积多少?”
“两层,每层一百平左右,总共不到两百。”
“翻新是吧?外墙、门窗、水电、厨卫都做?”
“对,全做。”
小王点点头,在平板上写写画画:“您大概什么预算?”
“七八万吧。”
小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七八万可能不太够。”
“不够?”
“您想想啊,外墙翻新,现在好一点的涂料加人工,一平米至少八十,您外墙面积算三百平,这就两万四了。断桥铝窗户,一平六百起步,您家多少个窗户?十个有吧?一个窗两平,十个就是二十平,一万二。水电全改,一万起步。卫生间,马桶花洒洗手池防水吊顶,一套下来少说八千。厨房,橱柜烟机灶具水槽,一万打底......”
沈越听得头大:“你就说总共得多少?”
小王又算了一会儿:“保守估计,十二万到十五万。而且这只是普通档次,要是用好材料,二十万都打不住。”
“这么多?”
“哥,现在人工贵啊。一个瓦工一天四百,一个水电工一天三百,光人工费就得三四万。”
沈越沉默了。
他卡里有十四万,十二万到十五万的话,勉强够。
但还有别的花销呢?总不能把钱全花光吧?
“能不能便宜点?”沈越问。
小王笑笑:“价格不是我定的,是市场价。要不这样,我先去您家量个房,出个方案,到时候您看看再说?”
“量房收费吗?”
“免费的量房,出方案的话收一千意向金,签合同了抵扣。”
“那算了,我先看看吧。”
沈越站起来走了。
出了门,他骑上电动车,又去了第二家。
这家更狠。
设计师是个大姐,看着四十多岁,说话特别能吹。
“你这个房子啊,要想装得好,最少二十万。我们公司用的都是环保材料,零甲醛,住着放心。你看这个案例,就是我们做的,也是农村翻新,花了二十八万,效果多好。”
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给沈越看。
确实好看,但沈越觉得没必要那么豪华。
“有没有便宜点的方案?”
“便宜的就是刷个大白,换换门窗,那也用不了多少钱,但效果一般啊。你要住着舒服,肯定得花到位。”
“大概多少钱?”
“十五万到十八万,我们全包,你什么都不用管。”
沈越又问了第三家。
这家更夸张。
一个小伙子接待的,看着像刚毕业。
“哥,我们公司现在搞活动,原价十八万的套餐,现在只要十三万八!包含全屋翻新、厨卫改造、门窗更换,还送一套烟机灶具!”
“全包?”
“对,全包!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们全部搞定!”
“材料呢?”
“用的是大品牌,你放心。瓷砖是马可波罗的,水管是日丰的,电线是德力西的......”
沈越有点心动:“能去我老家看看吗?”
“可以啊,我们现在就可以去。”
“那走吧。”
小伙子叫小刘,开着一辆五菱宏光,拉着沈越去了村里。
到了房子门口,小刘下车看了一圈,脸色就变了。
“哥,你这个房子,外墙瓷砖掉了这么多,得全铲掉重新做,这比直接刷涂料费劲多了。”
他进屋看了看,又摇摇头:“水电得全改,原来的线路老化了,不安全。卫生间这个位置不太好改,下水得重新做......”
“咋了?十三万八干不了?”
小刘挠挠头:“哥,我跟你说实话吧,十三万八干不了。你这个房子,得加钱。”
“加多少?”
“至少再加三万。”
“那不就是十六万八?”
“对,而且不包垃圾清运和材料上楼费,这两项大概再加五千。”
沈越听完,转身就走了。
小刘在后面喊:“哥,价钱可以再商量!十五万也行!”
沈越头都没回。
骑上电动车,他越想越气。
第一家十二到十五万,第二家十五到十八万,第三家十三万八变十六万八。
一个比一个坑。
他就想不明白了,一个农村老房子翻新,至于要十几万吗?
手机响了,是老赵的名片。
他差点忘了这个人。
上次在建材市场遇到的,当时老赵正在跟人谈活,听着挺实在。
沈越拨了过去。
“喂,哪位?”
“赵师傅吗?我是沈越,上次在建材市场您给我留的名片。”
“哦哦,记得记得,咋了兄弟?”
“我想装修老家的房子,想找您看看。”
“行啊,你房子在哪?”
“在刘庄村,离县城骑车四十分钟。”
“那不远,我下午有空,两点过去看看?”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沈越去吃了碗面,又在县城逛了逛。
下午两点,老赵准时到了。
他开着一辆破面包车,车上全是工具和材料样品。
老赵四十多岁,黑瘦黑瘦的,穿着工装,手上全是老茧。
“兄弟,带我去看看房子。”
沈越领着他进了村,到了家门口。
老赵没急着说话,先在外墙转了一圈,用手敲了敲瓷砖,又看了看屋顶。
然后进屋,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连阁楼都爬上去看了。
看完之后,他站在院子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兄弟,你想装成啥样?”
“舒服就行,不用太豪华。主要是外墙弄好,不漏风不漏雨,卫生间改成马桶,厨房贴个瓷砖,水电重新走一遍,门窗全换了。”
“预算呢?”
“七八万。”
老赵吸了口烟,想了想:“七八万有点紧,但能搞。”
“真的?”
“我跟你说实话,你要是找装修公司,他们至少报十二万。为啥?因为他们要养设计师、业务员、前台,这些都是成本。我自己带工人干,这些费用没有,能便宜不少。”
“那大概多少钱?”
老赵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边算边说。
“外墙,你这些瓷砖得铲掉,重新做真石漆。真石漆一平连工带料大概六十,你家外墙大概三百平,一万八。”
“窗户,我建议你别用断桥铝,太贵。用塑钢的,一平两百多,十个窗户二十平,五千块够了。保暖效果也不差。”
“水电全改,材料加人工,八千。”
“卫生间,马桶花洒洗手池防水吊顶,六千。”
“厨房,贴瓷砖做个简单橱柜,五千。”
“屋顶防水,三千。”
“刷墙,五千。”
“二楼栏杆换不锈钢的,两千。”
“加上杂七杂八,大概五万五到六万。但你得自己买主材,瓷砖、马桶、花洒这些,我帮你参考,你自己去砍价。”
沈越听完,眼睛亮了:“五万五到六万?”
“对,人工费你按天算也行,包工也行。包工的话,我给你报个总价,六万。材料你自己买,大概两万左右。总共八万。”
“那比装修公司便宜一半啊。”
老赵笑笑:“人家要赚钱嘛。我不赚那么多,够给工人发工资就行。”
沈越越看老赵越顺眼。
“赵师傅,我能看看你之前干的活吗?”
“可以啊,走,我带你去看看。”
老赵开着面包车,拉着沈越去了附近一个村子。
那里有一栋刚翻新的房子,也是老赵干的。
外墙做的真石漆,看着挺平整。窗户是塑钢的,开关顺滑。卫生间贴了瓷砖,马桶花洒都装好了。
房主是个大叔,正在院子里浇花。
“老张,我带我朋友来看看房子。”老赵打招呼。
“看吧看吧,装得咋样?”
沈越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做工还行,虽然比不上装修公司那么精致,但绝对不差。
“赵师傅,这活干了多久?”
“一个月。”
“花了多少钱?”
房主张叔接话:“连工带料,不到七万。老赵实在,没坑我。”
沈越心里有底了。
回到村里,他跟老赵蹲在院子门口聊了一个小时。
老赵把能想到的细节都说了一遍,哪面墙怎么处理,水管怎么走,电线的平方数,全讲得清清楚楚。
“兄弟,你要是信得过我,咱就签个简单合同。我先把材料单子给你,你自己去买,买完了我开工。”
“行,那就这么定了。”
“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我这人干活慢,但干得细。你急不急?”
“不急,你慢慢干。”
“好,那我明天把材料单子给你送来。”
老赵走后,沈越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破房子。
八万块,一个月后,就能变成新房子。
他掏出手机,给老赵转了两万块定金。
老赵秒收,然后发了个语音:“兄弟放心,保证给你干好。”
沈越笑了。
还是跟实在人打交道舒服。
那些装修公司,一个个吹得天花乱坠,报价一个比一个高,最后还这也不包那也不包。
老赵倒好,有啥说啥,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说不能干。
沈越锁了门,骑车回城。
路上经过镇上的时候,他停下车,去超市买了两箱饮料。
明天老赵带工人进场,得给他们备着点。
付钱的时候,他又想起那个问题——
父母那边,怎么交代?
总不能让他们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自己家被拆了吧?
沈越想了想,决定先不说。
等装完了再说。
反正生米煮成熟饭,他们还能咋的?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
沈越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老赵发来一张材料单子,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瓷砖、水泥、沙子、水管、电线、开关、插座、马桶、花洒、洗手池、防水涂料、乳胶漆、真石漆、塑钢窗......
沈越看了一遍,头都大了。
“赵师傅,这些东西去哪买?”
“建材市场,我明天带你去,跟老板谈,能便宜。”
“行。”
放下手机,沈越盯着天花板。
今天跑了一天,累得要死,但心里踏实。
装修公司报价十五六万,老赵八万搞定。
省下来的钱,够他再干点别的。
比如,把院子也收拾收拾。
种点花,铺个石板路,搭个葡萄架。
沈越想得美滋滋的。
手机屏幕亮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他习惯性地等着那一条短信。
这次不紧张了,但期待感还在。
每天零点,就像是开盲盒。
明知道里面是什么,但还是想亲眼看到。
十一点五十九分。
沈越握着手机。
58秒......
30秒......
10秒......
零点整。
银行短信来了。
【xx银行】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0,000.00元,余额150,003.62元。
沈越看了一眼,放下手机。
明天还要早起,跟老赵去买材料。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爸站在装修好的房子门口,一脸懵逼地问:“这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