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后,新三郎默默收起了桌上最后一枚铜板。
就在这时,五郎助的妻子伊都,准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伊都一边低头清点今日的营收,嘴角一边扬起笑意:“辛苦了,那把难出手的刀居然真卖出去了,价钱还格外合适。”
她随手拿起两枚金币转身走进里屋,片刻后又缓步走了出来。
“打烊吧,跟我到后院吃饭。”
新三郎心口贴身的暗包里,那一点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莫名有些心神发晕。
他安分跟着伊都吃过晚饭,便如同往日一般,独自回到了自己栖身的杂物房。
关上木门,他立刻伸手抚上胸口,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物件,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疯狂呐喊起来。
黄金!
这是真真切切的黄金!
他竟然拥有了一枚金币,哪怕来路算不上光明正大。
一股源自心底最原始的欲望猛地涌上心头。
这么多年来,他身无长物,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私产,更从未体会过这种滋味。
而此刻,这枚薄薄的金币,彻底触动了他心底的贪念。
私产在手,有钱,原来是这般滋味。
金币能换精良装备,能购世间所需,更能让人为之舍命相搏。
这就是钱财的力量。
而它的魔力,远远不止于此!
新三郎只觉得胸口的金币仿佛化作了自己的心脏,源源不断将温热的血气泵往四肢百骸。
这种踏实又满足的美好感受,是他过去整整五年里,从未体验过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直不动声色,半点异样也未曾表露。
直到一天过后,他才悄悄寻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僻静之地,将那枚金币深深埋入土中藏好。
等他回到打铁铺没多久,织田信行与柴田胜家竟再次登门。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神色轻松,一看便是带来了好消息。
织田信行目光落在新三郎身上,开口笑道:“你锻造的刀品相极佳,林通胜大人十分满意,还特意夸赞了你家主人五郎助几句。”
新三郎故作欣喜,拱手问道:“那真是太好了,原来那柄刀是献给林通胜大人的。不知两位大人今日前来,是另有要事?”
一旁的柴田胜家随即接过话头:“我们此番是微服私访,你大概还不知晓我等身份。站在你面前的这位,乃是末盛城城主,织田信行大人。”
新三郎立刻装出满脸震惊的模样,慌忙俯身跪倒在地,头不停点得如同捣蒜,嘴里连连说着承蒙大人亲临、荣幸之至的客套话。
织田信行淡淡抬手吩咐:“起来吧,我也知晓你做工不易。今日前来,是想向你店铺采购一批枪头。”
新三郎缓缓起身,恭敬回道:“小店所制枪头,一枚售价五十文,不知大人需要多少数量?”
柴田胜家语气干脆利落:“现存所有,我全部都要。”
新三郎微微一愣,有些意外:“铺中现存一共二百六十枚,大人当真全都要?”
柴田胜家没有多余废话,直接从身后解下一个包裹,当场打开。
包裹里躺着四两银子,每一枚都是足重一两,一枚价值二贯五百文,四两便是十贯钱。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吊铜钱,既有成色不足的恶钱,也有品相完好的永乐通宝。
几番清点交割下来,新三郎最终收下四两银子、两吊永乐通宝、四吊恶钱,合计总价整整十三贯。
他看着二人,犹豫着开口询问是否需要送货上门,柴田胜家却直接摇头拒绝。
随后柴田胜家翻身上马,只片刻功夫,十几名骑马的武士便疾驰赶来,麻利将所有枪头打包妥当,尽数装车运走。
等人彻底走远后,新三郎心中暗自盘算。
这批枪头,足足有六成是他和甚大郎亲手打造,实际成本约莫三十文一枚,如今却能卖到五十文的高价。
说不定当初稻生之战能够取胜,这“精良”又充足的兵器补给,也是一大关键原因。
当晚入夜,五郎助拖着空空的板车从外面归来。
一眼看见趴在桌边打瞌睡的新三郎,当即惊呼出声:“新三郎,快醒醒!家里是不是遭贼了?铺里那些枪头怎么全都不见了?”
新三郎听见“遭贼”二字,当即起身走到五郎助身旁,语气平静道:“哪有什么贼人,那些枪头,全都卖掉了。”
五郎助和闻声赶来的伊都,看着桌上堆放的铜钱、金币与银两,愣了好片刻,才渐渐平复神色。
五郎助随手拿出一贯京恶钱,递到新三郎面前:“这次辛苦你了,这是你应得的酬劳。”
新三郎伸手接过,只觉入手沉甸甸的。
他心里清楚,这一贯恶钱,足足能抵二百五十文永乐通宝。
紧接着,五郎助又取了一吊钱,递给一旁的甚大郎:“你也辛苦了,这是你的一份。”
甚大郎一脸不好意思地接过钱财,他心里有数,自己的功劳根本不值这么多钱。
而下一秒五郎助的话,便让他明白这钱拿得不轻松。
“接下来你们二人得加把劲,尽快打出三百枚枪头。我看这枪头日后定然会销路大涨。”
说完,他看向新三郎和甚大郎,缓缓开口:“给你们放三天假,出去好好歇息一番。三天之后,回来全力开工。”
新三郎揣着这份好不容易到手的酬劳,第二天便先去买了两合半食盐,约莫有两斤半重。
随后带着余下的钱财,和甚大郎一同动身,返回了中村老家。
田间地头里,源大郎正在打理自家新分到的水田。
远远看见儿子走来,他先是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石耒,走上前和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慢慢弄清前因后果后,源大郎才恍然道:“原来你把铺里的货全都卖空了,难怪五郎助会特意给你放假。”
新三郎微微一笑:“我猜五郎助大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外四处采购铁砂矿了。爹,我这次也就回来三天。”
父子二人并肩走到屋前,径直走进屋内。
简陋的泥屋,没有铺设地板,连洗脚的规矩都能省去,处处透着朴素简陋。
源大郎上下打量着儿子。
一身粗麻布衣,脚上套着足革袋、踩着草鞋,眉眼间竟隐隐有了几分商贾之人的沉稳气度。
他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能明显感觉到,新三郎的身子比从前结实健壮了不少,显然在外做工,吃得比家中要好上太多。
片刻后,新三郎从随身包袱里,拿出八百文恶钱,还有两合包装的精盐。
雪白的盐粒混着铜钱特有的气息,在屋内弥漫开来。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盐与铜钱,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源大郎没有丝毫推辞,坦然收下东西,心中也真切察觉到,自己的儿子,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看着新三郎,语气温和道:“没丢了本心就好。就算日后做了商贾,也要行得正坐得端,脚踏实地过日子……为父很欣慰,你没有胡乱挥霍钱财,买些无用之物糟蹋家底。”
新三郎轻轻点头,随即凑到源大郎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秘事。
源大郎听完,眼中先是满脸震惊,随即又涌上浓浓的疑惑,压低声音问道:“你说的那枚金子,现如今在哪?”
新三郎立刻起身走到门口,仔细扫视门外四周确认无人窥探,这才回身关好房门。
他从贴身隐秘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取出那枚金币,递到源大郎手中。
源大郎双手颤巍巍接过,反复翻看摩挲许久,才重重点头:“有了这枚金币,我便能置办一身精良的具足铠甲了。”
新三郎神色凝重看着父亲:“这事得尽早办妥。我有种预感,战事恐怕很快就要再起,您一定要早做防备。”
源大郎抬眼望着眼前已然长成的儿子,眼眶微微发热,忽然伸手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我们父子二人,生来便是秽民、非人贱籍,在村子里一直是最底层的存在。如今好不容易脱离低籍,我三十多岁以来,一直刻意低调隐忍度日。”
“眼下能遇上这般机缘,何尝不是天意眷顾。”
新三郎静静望着身前的父亲。
这般魁梧硬朗的身板,却憋屈困在这乡间村落蹉跎了十年,直至三十多岁仍郁郁不得志。
而此刻,他的眼底,分明燃起了炽热的火焰,透着不甘与野心。
他们父子二人,从来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翻身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