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火岭的寒风里,全是死亡的味道。
临时营地的帐篷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风声听着像是有人在外面哀嚎。
医疗帐篷里的气氛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一名德莱尼斥候浑身是血的躺在担架上,生命正从他胸口那个被利爪撕开的大洞里流走。
那伤口边缘,紫黑色的虚空能量像虫子一样,在他苍白的皮肤下钻动,爬过的地方,血肉都变成了焦黑的烂肉。
“先知……维伦先知在哪里?”
斥候的嘴唇开合,喷出带血的泡沫,他想抓住什么,手却抬不起来。
“先知在埃索达,他很安全。”
伊瑞尔跪在他身边,双手覆盖在他胸前,掌心涌出温暖的圣光,“我是守备官伊瑞尔,坚持住,圣光会治愈你。”
圣光渗入伤口,但一碰到那紫黑色的能量,就像被什么东西给吃掉了,一点用都没有。
伊瑞尔的手在发抖,纯粹是因为无力。她第一次感觉到,圣光这么没用。
“没用的……没用的……”
斥候的眼神开始涣散,“影月谷……完了……”
“别说话,保存体力!”
伊瑞尔加大了圣光的输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耐奥祖……那个疯子……他疯了……”
斥候的呼吸越来越弱,他盯着伊瑞尔,像是要把最后的话刻进她的脑子里,“他用我们的灵魂……喂……喂养黑暗……一个巨大的……虚空领主……”
“灵魂?”
伊瑞尔身后的卡德加皱起了眉,他想起了维伦前几天的异常反应,那个关于“暗影国度”的幻象。难道……
斥候的瞳孔彻底散了,他望着帐篷顶,好像看到了故乡阿古斯的星空。
“卡拉波神殿……被紫色的罩子……包围了……他们在抵抗……老师他……他们要……召唤……”
最后一口气咽下,他的头无力的歪向一旁,那双圆睁的眼睛里,还留着死前的恐惧和没说完的警告。
“不!”
伊瑞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喊声,圣光在她手中熄灭。
心脏猛的一抽,疼得她喘不上气。
卡拉波神殿,她的家,她的老师,她成为守备官的地方,她的一切……
她猛的站起身,手“锵”的一声按在了腰间的战锤上。
那柄战锤是玛尔拉德留给她的,现在却感觉特别沉。
“集结所有部队!立刻!我们冲进影月谷!”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悲伤而变得很尖,带着命令的口吻。
帐篷里的几名联盟勇士和德莱尼技师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准备听令。
“你想让我们都死在那儿吗?!”
卡德加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气很大,让伊瑞尔一个踉跄。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伊瑞尔激动的情绪冷静了一些。
“放开!”
伊瑞尔想甩开他的手。
“冷静点,伊瑞尔!”
卡德加加重了力道,“斥候说了,神殿有护盾!那意味着里面的人还在抵抗!我们的大军现在冲进一个被虚空能量完全污染的陌生山谷,地形不熟,敌人不明,就是去送死!你这是在葬送我们所有人,包括神殿里幸存者的希望!”
“那你说怎么办?!”
伊瑞尔回头冲他吼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站在这里等吗?等他们把我们所有同胞的灵魂都抽干,喂给怪物吗?!”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萨尔走了进来,他身后是沉默的杜隆坦。
风雪灌了进来,把斥候尸体上最后一点温度也吹没了。
“大法师说得对。”
萨尔的声音很沉,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尸体,眼神复杂。
“钢铁部落的主力就在霜火岭外围盯着我们,格罗玛什的战歌氏族跟饿狼一样。我们大部队一动,他们就会从背后扑上来。我们不能为了救一个点,输掉整场战争。”
杜隆坦手持血吼战斧,斧刃上还凝着干涸的血迹。
他扫了一眼帐篷里的人,眼神冷的很。
“我的霜狼氏族会在这里钉死格罗玛什的军队。
但影月谷……你们不能大张旗鼓地去。”
伊瑞尔胸口剧烈的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心里的火烧干了。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冷静的男人。
他们是对的。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老师的脸,闪过卡拉波图书馆里温暖的灯光,闪过那个斥候死不瞑目的眼睛。
再睁开时,她眼里的泪水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片冰冷。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的厉害。
她看向卡德加,目光很尖。
“我需要一支小队,最精锐的。潜进去,联系上神殿里的人,搞清楚耐奥祖到底在干什么。”
卡德加赞许的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你的圣光,我的奥术,是最好的武器。”
他转向旁边几位一直没说话的联盟勇士,“诸位,这将是一次九死一生的任务,自愿原则。”
那几位来自暴风城的勇士没有说话,只是齐齐向前踏出一步。
“萨尔,杜隆坦,”卡德加转向两位兽人领袖,“正面战场,靠你们了。拖住格罗玛什,给我们争取时间。”
萨尔与杜隆坦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举起拳头,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覆盖着铠甲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为了德拉诺!”
萨尔沉声道。
杜隆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帐篷,外面传来了他集结部队的号角声。
当伊瑞尔的小队一踏入影月谷,所有人都感觉身上像是沾了层又冷又黏的东西。
一股混合着腐烂和怪味儿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人闻了就想吐。
天空一直是黑的,一轮病态的紫色巨月挂在天上,它的光芒冰冷又邪门,照得什么东西都透着一股死气。
记忆里宁静美丽的月光林地,现在只剩下扭曲的黑色树干和满地腐烂的花。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呛人。
“都跟紧。”
卡德加低声念了几个音节,一层微光罩住小队,他们的身影在林子里变得不太清楚。
“这只能在视觉上骗过他们,声音和气味藏不住。脚下留神,别踩到任何不该踩的东西。”
伊瑞尔握着玛尔拉德留下的战锤,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她感觉自己不是踩在枯叶上,而是踩在同胞的尸骨上。
她看到一截断裂的德莱尼风格的廊柱,上面还刻着祈福的符文,现在却被紫色的菌类盖住了。
远处,卡拉波神殿的轮廓被一层不祥的紫色护盾包着,在黑暗中诡异的、有规律的搏动着。
每一次搏动,都让伊瑞尔的心跟着抽痛一下。
突然,一阵刺耳的尖叫从前方传来!
卡德加做出一个停止的手势,小队成员立刻钉在原地,然后迅速蹲在一片巨大的、散发着紫色荧光的蘑菇丛后。
伊瑞尔从蘑菇的缝隙中望去,胃里一阵翻腾,她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当场吐出来。
不远处的空地上,立着几座粗糙的黑色石台。
一群穿着兜帽长袍的影月兽人术士,正围着石台狂热的进行着某种仪式,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沙哑又疯狂。
石台上绑着的,是德莱尼平民,是她的同胞!
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老人!
一名兽人术士狞笑着,将一只干瘦的手按在一名德莱尼男人的头顶,绿色的邪能和紫色的虚空在他掌心搅在一起,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那名德莱尼俘虏的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却喊不出一个字。
下一秒,一道半透明的、带着微光的灵魂虚影,被硬生生从他的脑门里扯了出来!
灵魂在半空中扭曲成一张无声尖叫的脸,那恐怖的灵魂波动直接穿透耳膜,让人头皮发麻。
小队里一名年轻的勇士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兽人术士们看着那痛苦的灵魂,发出了满足又嘶哑的笑声,他们像赶牲口一样,引导着那痛苦的灵魂,投向旁边一个不断蠕动的、空间被撕开的紫色传送门。
门里传来一阵贪婪的、湿滑黏腻的咀嚼声,一只长满了紫色触须和无数眼球的虚空恐魔探出半个身体,巨大的嘴巴一张,一口就将那灵魂吞了下去,还打了个满足的嗝。
“畜生!”
伊瑞尔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体内的圣光在催促她冲出去,把那些恶徒的脑袋一个个砸碎。
她刚要起身,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很大让她动弹不得。
是卡德加。
“别冲动!”
他压低声音,语气很严厉,“看看他们的人数!至少二十个术士!看看那只虚空领主!我们现在出去,除了多几具尸体,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那是我的同胞!”
伊瑞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和压不住的愤怒。
“我知道!”
卡德加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凑到伊瑞尔耳边,一字一句的说:“那我们死在这儿,谁去救卡拉波?谁去阻止耐奥祖?斥候白死了吗?你想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吗?!”
卡德加的话让她冷静了下来。
伊瑞尔剧烈的喘息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股刺痛感让她勉强保持着理智。
她缓缓的,一寸一寸的,重新蹲下。
那股没地方发的怒火和悲伤在她身体里乱撞,最后沉淀下来,变成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们屏住呼吸,绕过了那片地狱般的献祭之地,艰难的在林地中潜行。
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有穿着卡拉波卫士制服的同袍,也有手无寸铁的平民。
有些尸体还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势,脸上是永恒的惊恐。
伊瑞尔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们的脸,但每看到一个倒下的身影,她的心就沉一下。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路边一棵扭曲的树下,躺着一具小小的尸体。
一个德莱尼孩童。看身形,不会超过七岁。
他蜷缩着,像是在睡觉,但胸口一个狰狞的血洞和已经失去所有光泽的灰色皮肤,说明了一切。
伊瑞尔的视线,落在了那孩子紧紧攥着的小手上。
手里,是一个用蓝色水晶和白色羽毛做的纳鲁护符。
做工很粗糙,是一位母亲用手边仅有的材料,匆忙间为孩子做的守护信物。
伊瑞尔缓缓跪了下去。
身后的小队成员都停了下来,沉默的看着她。
卡德加张了张嘴,想说些“我们没时间”之类的话,但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伊瑞尔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的、温柔的,掰开那孩子已经僵硬冰冷的手指,将那个护符拿了起来。
护符冰凉刺骨。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从她眼眶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晶上,碎了。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的流着泪,肩膀剧烈的颤抖,将所有的悲伤、愤怒、无力都吞进肚子里。
为这个孩子,为所有死去的同胞,为被摧毁的家园,为那个回不去的卡拉波。
不知过了多久,泪流干了。
伊瑞尔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
她用拇指擦去护符上的泪痕,然后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那疼痛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
她在心中立下血誓。
我发誓。
以纳鲁之名,以所有逝者的灵魂起誓。
绝不会,再让这样的悲剧发生。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