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回到公寓之后,李欣蕊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桃子走之前帮她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上放着那袋新买的草莓,洗了一半放在一个白瓷碗里,水珠还挂在上面。
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甜的,但她没什么胃口,吃了两颗就放下了。
她靠着沙发,电视开着,播放着一个她没怎么看进去的综艺,声音调得很低,像是背景音。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这几天的事:节目播出之后,热度涨了不少,但白冉冉的那一巴掌上了热搜,张霖辉在车上的表白,楚云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还有她爸妈在电话里的最后通牒。
她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手推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路都看得见,但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手机响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是钟信诚。她接起来放在耳边。
“你在家?”
“嗯。”
“今天收工早?”
“还行。你呢?”
“刚从剪辑室出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疲惫,“老周今天跟我说,我最近剪片子的速度慢了,他说我老盯着同一段画面看很久。”
“你以前也这样。”
“以前是看戏,现在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想到别的事。”
李欣蕊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不太好。”
“你怎么跟张霖辉说一样的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钟信诚的声音传过来,语气没变,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去找你了?”
李欣蕊闭上眼睛,把脸靠在沙发靠背上。
她本来没打算跟他说这件事,但他问了,她不知道怎么瞒。
而且她也不想瞒了。
“嗯,他那天晚上来剧组接我,然后跟我说了一堆话。”
“说什么?”
“说他喜欢我,说他想了很久,觉得是真的,说让我考虑一下他。”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李欣蕊握着手机等了几秒,听到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很稳,没有变。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细节:“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她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钟信诚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没有催他,就那么握着手机等着。
她听到他那边有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大概是他换了个姿势。
“你爸妈是不是也说了什么?”他问。
李欣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这两天在热搜上,他们肯定看到了,他们之前就不太同意,现在只会更反对。”
“嗯。我妈打电话过来,把我骂了一顿。”
“她怎么说?”
“她说和谁在一起都行,就是不能跟你,她说你比我大太多了,以后我会受委屈,我爸说,如果我要跟你在一起,就别回家了。”
钟信诚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李欣蕊本来以为他会说一些“我可以去跟他们解释”之类的话,但他没有。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你爸说得对。”
李欣蕊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爸说得对,我比你大二十一岁,这个事实摆在那里,他作为你父亲,担心你,是很正常的,换了我是他,我也会担心。”
“那你……”
“但我没有因为年龄就不追你。”钟信诚说,“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遍,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要面对什么,也知道你父母会反对,这些事我一开始就想清楚了。”
李欣蕊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条毯子的花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张霖辉那天说了很多,他说你那种人什么没见过,为什么来找我,是不是因为觉得我年轻好哄,他还说,你那种人,电影才是你老婆。”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
“如果你觉得他说得对,那你就别答应我。”钟信诚的语气还是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要是觉得我是那种人,那你离我远一点对你是好事,我不会怪你。”
“我没说你是那种人。”
“那你怎么想?”
李欣蕊沉默了一会儿。
她心里堵着很多东西,她说不出来。
她想说,她觉得他是真的对她好,她从来没有被人那么照顾过。
她想说,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他什么都能想到她前面,让她觉得很安心。
她还想说,她害怕。
害怕这段关系走不远,害怕她爸妈说的那些话会成真,害怕周围人看她的眼光。
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钟信诚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
过了几秒之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欣蕊,我不逼你,你也不用现在给我答复,但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
“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我不会跟你说‘我们一定能克服一切’,因为那是废话,你爸妈的反对是真的,年龄差是真的,社会地位差是真的,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说一句‘我不在乎’就消失,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不会因为这些东西放弃,如果你愿意,我会陪你一起面对,如果你不愿意,我也理解。”
李欣蕊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听着他说完那段话。
她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你为什么不生气?”她问。
“生什么气?”
“张霖辉来找我,跟你说了一样的话,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钟信诚说,“他喜欢你,是他的事,你喜欢谁,是你的事,我生气有什么用?我生气就能让你选我吗?”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样?”
“太冷静了。”
“我不是冷静。”他说,“我是没有办法,我要是二十多岁,我可能会冲过去跟他打一架,但我快五十了,我打不动了,我只能把我能做的都做了,然后等着你想清楚。”
李欣蕊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鼻子有点酸。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靠着沙发坐好。
“你那边在做什么?”她问。
“刚剪完一场戏。”
“江湖的?”
“嗯。”
“剪到哪了?”
“阿珍最后那场戏。”他说,“就是你演的那个角色,她在码头等一个人,等了一整个下午,最后没等到,我一个人坐在剪辑室里看那段回放,看了很多遍。”
“你看那么多遍干什么?”
“因为那段是你演的。”
李欣蕊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接这句话。
“你明天还有戏?”他问。
“有,早上七点。”
“那你早点睡。”
“嗯。”
“李欣蕊。”
“嗯?”
“你在纠结的时候,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不管选谁,或者谁都不选,都是你的权利,我做了我想做的事,你不用为我的那些事负责。”
李欣蕊听着那几句话,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我知道了。”
“那睡吧。”
“好。”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之后,李欣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沙发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魔都的夜景,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又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碗草莓,又拿起一颗咬了一口,这一次嚼得很慢。
她拿起手机,翻到张霖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今天跟钟信诚说了你来找我的事。”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下,又撤回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关了电视,走进卧室躺下来。
床头灯还亮着,光线落在枕边那只毛线小兔子的耳朵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小兔子的耳朵,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