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姚还没跑到妹妹跟前，老远就看见双双叉着腰立在小树林边，高马尾辫扎得精神，随着动作甩来甩去，眼神里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劲儿。
“娟妮，不是特意叮嘱你，别跟王玉玲她们俩玩吗？
你怎么还跟她们凑一块儿！”
双双迎上来就劈头盖脸，语气冲得很。
黄姚停下脚步，有点不服气地顶回去：“娟妮娟妮，是你能喊哩。
喊我姐姐！没大没小的，不能直呼我名字。
赶紧回家，外头多冷啊？”
双双压根没接她“喊姐姐”的话，直接说道：“你也知道冷啊！你忘了你的手冻得又红又肿，又疼又痒，咱娘费了多少心思才给你养好？
再在外头挨冻，你的手又该遭罪了。”
还有她俩找你干啥？
是要去镇上，还是往乡里跑？
黄姚撇撇嘴，心里堵得发闷：“跟你说你也不懂。”
说完转身就往家走——她跟这个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是真没什么话说。
论吵架，她吵不过双双的伶牙俐齿；论打架，她心软下不去手，可双双却半点不留情，挠人、打人都往疼往哪里去，黄姚从来都是吃亏的份。
家里三个孩子，哥哥黄景文比她大两岁，兄妹仨年纪挨得近，都是差两岁的间隔。
哥哥虽说是男孩，父母却不偏宠，高中没上完，和同学去沪市开大车，过年回来考驾驶证。
刚走到家门口，就撞见哥哥黄景文。
他看了黄姚一眼，没说话，径直往院里走。
等黄姚跟着进了院子后，他才沉声道：“以后少跟王秀娟玩，她二年级都没念完就辍学了，你跟她凑一起有啥意思？
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天寒地冻的，不在家好好待着，整天往外跑，你傻不傻？”
黄姚心里不服气，小声嘟囔了句“你懂啥”，白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堂屋里钻。
刚进屋，就看见娘坐在椅子上，地扫得干干净净，手里捧着茶本，正盯着电视看。
见她进来，娘立刻开口：“娟娟，听你哥的话，别总跟王秀娟混在一起。
她二年级都没上完就不上学了，你跟她能学着啥好？
还有王玉玲，她们家三个姐姐老早都不上学了，在外面打工，她从你上初二的时候，整天在你耳边撺掇你，和她一起去打工，把你心都搅乱了，你的成绩能好才怪！”
娘顿了顿，又拉过她的手摩挲着，语气软了些：“天这么冷，你手指本来就容易冻，往年冻得又红又肿，好不容易才养好。
现在要是再冻着，手指发胀发肿消不下去，等长大了就成了小胖手，丑得很，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黄姚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小就爱漂亮，一想到自己的手要是一直肿着，变成丑丑的小胖手，顿时没了反驳的心思。
她麻利地脱了鞋子爬上床，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掀开盖在身上，闷声说：“娘，我听你的，不出去了。”
被窝里的暖意裹着她，可心里那点被王玉玲勾起的打工念头，却还没完全散去，只是被“小胖手”的恐惧暂时压了下去。
黄姚还没来得及躺平把被子掖好，就传来双双清脆又带点气鼓鼓的喊声：“咱娘说了多少回，白天不许上床躺着！
我刚叠好的被子，你咋这么烦人啊！”
黄姚懒得搭理她，转头朝着外喊：“娘，玉玲和秀娟刚才找我，说想让我跟她们一起去服装厂打工。
咱庄上秀娟二大爷家的鹏和红梅在里头干一年多了，她们说都是咱村里的人能照应。
我……我也有点想去。”
“你去？”
没等黄姚娘开口，黄景文的声音就先沉了下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你去能干啥？
在家连针脚都摸不利索，到服装厂拿针还是拿线？
人家是计件工资，一件一结算，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有时候加班到半夜十二点，你能受了这份罪？
一个月才挣四五百块钱，还不管吃？
你以为外头的钱是地上捡的啊？”
双双也跟着凑过来，急声道：“娟妮子，我早跟你说别跟他俩瞎混！
整天把‘打工’挂嘴边，你在家里让你提桶水都嫌沉，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我干的活都比你多！
你还想去打工？连身份证都没有，到时候人家不给你工资，看你咋哭去！”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黄姚脑袋嗡嗡响，她捂着耳朵坐起来：“好了好了！我跟你俩说了吗？
我是跟咱娘说那，有你俩啥事！”
黄母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娘不同意。
娟娟，你听娘说，你哥哥和你妹妹说得对，你去能干啥呀？
学费刚交完，新书都发了，学校里的桌子凳子都给你留着呢？
眼看就要考高中了，你再努努力，考上高中将来念大学，毕业坐办公室，吹着空调不受罪，不比在工厂里熬大夜强？”
黄母顿了顿，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更软了：“你哥哥说的都是实话，工厂里七点就得起床干活，干到十一二点是常事，你这细皮嫩肉的，哪能受了这份苦？
听娘的话，咱不去遭这个罪，好好上学，将来才有好日子过。”
黄姚被哥哥、妹妹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没了脾气，猛地把被子往边上一推，坐直身子，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我也没说一定要去啊……
你们俩至于这么说我吗？”
她只是跟娘提一句，怎么就跟犯了错似的被轮番数落。
黄母赶紧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又瞪了黄景文和双双一眼：“行了，你俩别再说了！
娟娟就是随口说说，你们倒好，跟审犯人似的。”
转头看向黄姚时，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心疼：“娟娟，娘知道你不是真想去，就是听玉玲她们说得热闹，心里好奇，想跟着凑个趣，是不是？”
黄姚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棉线被她揪得起了毛。
其实哥哥妹妹的话，她不是不懂——她连自己的衣裳都懒得洗，真去了服装厂，哪可能撑得住？
可王玉玲说的“自己挣钱自己花”，像颗小小的石子，总在她心里硌着，挠得她心里痒痒的。
黄母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哥开大车，一天跑几百里地，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浑身都是乏劲。
他当初要是学习好，能考上大学，也不至于现在这么辛苦，好在是学了门开车的技术，男孩子还能扛住。
可你不一样啊！
娟娟，你初中还没毕业，要学历没学历，而且年龄还小，你现在出去能干啥？
无非就是在服装厂熬大夜，累死累活一个月挣那几百块钱。”
“你在家都熬不了夜，到了厂里，天天从早干到晚，有时候还得加班到半夜，你能撑三天吗？
到时候撑不下去跑回来，再想回学校，人家不笑话你？”
黄母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听娘的话，好好学，还有半年就中考了，咱努努力——考不上一中考二中，考不上二中考实验中学，哪怕考个副榜进去也行啊！
将来上个高中，再考个本科、专科，学个幼师、护士，或者当个老师，小闺女家有份体面工作，既能挣钱，又有面子，不比在工厂里遭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