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两位警官,嗣泉重新热上了茶水。
另一个房间的拉门被拉开,一个穿着手工精裁酒红色西装的男子走进了广间。
“这两位警官,对榊无殿下,管教的很紧啊。”
嗣泉抬眼看着眼前人,在对面的位置倒上了茶水。
“笹川先生,许久不见。”
笹川裕介,也就是干邑,十分随意地坐在了嗣泉对面。
“确实是很久没来这里坐坐了。”
干邑很是随意的坐在蒲团上,倒是显得端坐的嗣泉格外正式。
“上次来这里,坐在我对面的人,还是产屋敷老先生。”
“真是遗憾,榊无殿下,产屋敷更新换代,有点太频繁了。”
嗣泉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干邑话里话外的刺探,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您说笑了,干邑前辈,或者,我应该像我外祖父那样。”
嗣泉的语气顿了顿,将手里的茶水放在桌子上,直视干邑那双眼睛。
“称呼您为宇髓先生。”
这个姓氏说出口的瞬间,干邑脸上轻慢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随即,慢慢地,从嘴角升起了一些怀念的笑意。
“这个名字,也很少听到了。”
“所以,榊无殿下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
是什么时候,嗣泉也不知道,或者说,他也不曾想到,外祖父竟会在组织也给他留下可用的人。
宇髓,它能够想起这个姓氏,还得多亏那个炸弹犯。
他在组织安排人去找这个炸弹犯的情报,结果发现,还有一个人也在追查这个炸弹犯,比他还早了一年。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暂且按下了自己的脚步,沿着这个人暗中探查,最后竟然查到了干邑头上。
“因为真的难保这个炸弹犯那天又发疯,到处炸房子,他以为这很华丽吗?”
“这很影响华丽的我做华丽的生意啊。”
这下连在组织没有的口癖都露出来了吗?宇髓先生。
但是这种话说出口,嗣泉可不相信干邑简简单单只是因为生意。
“不过,虽然没有查出来这个炸弹犯,我倒是发现了其他有意思的情报。”
“是关于贵腐手下的一位代号成员。”
干邑探究着,看着嗣泉的表情,组织里都知道贵腐虽不曾露面,对手底下的成员倒是意外的很不错。
嗣泉给干邑重新倒了一杯茶。
“请干邑前辈指教。”
“苏格兰威士忌,或许是警视厅安排到组织的卧底哦。”
干邑自然不会因为简单的“生意”着重关注这个炸弹犯。
一开始调查这个在逃罪犯的原因,一方面是为了照顾产屋敷家的后人,另一方面就是想先朗姆一步,获取一些独家的,事关警方和政府的把柄。
当初的绑架案轰轰烈烈,这个炸弹犯的身份却像是被特意掩盖。
他的人甚至深入到了警视厅公安系统,都查不到一个简单的在逃罪犯的身份。
这就很值得细思了。
只不过看嗣泉的表情,应当是早就知晓苏格兰卧底的身份。
知道是卧底还继续差使吗?这个家族的人倒是一脉相承的物尽其用。
“不过我都能查到的东西,朗姆那个老家伙查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贵腐大人真的要保下那个条子,可得抓紧时间了。”
嗣泉垂眸思考,这段时间任务不多,他也没怎么和两个威士忌联系,没想到松田这边的事没有解决,就要开始操心诸伏景光的性命了。
“多谢提醒,宇髄先生。”
干邑摆了摆手,本来就是顺手查到的事情,
“谈不上,我本人倒是更在意那个炸弹犯一点。”
干邑是在万般狼狈走投无路之下,被产屋敷宫司捡回神社的。
宇髓家本是从事暗杀的忍者家族,因为身怀秘辛,战后处境极为严苛。
纵使干邑这一脉早已脱离本家,却还是遭遇了不少政治迫害。
好在有产屋敷家族从中斡旋,才算得上逃过一劫。
干邑并不想靠着产屋敷宫司的接济过一辈子,却不知如何破局。
后来产屋敷家遭遇变故,在产屋敷宫司的帮助下,带着屋敷神社小部分资产,伪造了一个笹川裕介的投资人身份,进入了不曾浮于水上的组织。
以“笹川裕介”的经商头脑,很快就在组织的后勤部崭露头角,一年之后拿到了代号,两年时间成了后勤部的一把手。
后来他在组织内见到了如今产屋敷的当家人,才惊觉当初产屋敷宫司的安排心中生出一股后怕,所以没有和嗣泉相认,只在暗中相助。
“宇髓这个姓氏,并没有什么很好的回忆,但我还挺怀念的。”
干邑看着自己的手里靛青色的茶杯,杯身釉色均匀,倒是符合他的审美。
他的目光重新看向神情平淡却在认真倾听的泉。
“这可不是追忆过去的时候。”
“因为我在查那个炸弹犯就怀疑我的身份?榊无殿下,这个逻辑并不成立。”
干邑在评估,评估作为产屋敷当家人而非贵腐的榊无嗣泉,是否是他值得效力的人。
“因为热情,宇髓先生。”
“您在处理我交给您的资产时,表现出的热情。”
组织内,干邑的风评并不是太好,他往往只对能让他赚到钱的项目感兴趣。
能让干邑赚到钱的项目,并不包括嗣泉委托其变卖资产。
旁人都以为,干邑拿着嗣泉手中的地产,是为了获得进入财团门阀的许可证。
但是以干邑的能力,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泡沫即将破灭的经济颓势。
在这个时候将地产高价卖出,作为中间人的他,只会成为这些门阀的眼中钉。
这可是,贵腐给出再高的佣金都弥补不了的损失。
“这些财阀动不了‘产屋敷’,给‘笹川裕介’使绊子的方式,却很多。”
“这样亏本的买卖,您却没有向我提出任何附加条件,干邑前辈。”
“一开始我想的是,你想留着这份人情以待来日。”
“直到我发现你在暗中追查那位炸弹犯。”
紫藤花在杯中沉浮,最后沉入杯底。
纵使那个时候干邑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有利于产屋敷家的选择。
“你和你的外祖父可真像。”
“说起来,我还抱过小时候的你。”
干邑的手撑在小桌上,看向泉的目光带着一丝慈爱。
嗣泉捂嘴轻咳了一声,这不愧是宇髓先生,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
“宇髓先生,我并不是外祖父,您并没有欠我任何恩情。”
“你说的也没错。”干邑耸了耸肩,笑意盈盈地,“但是我想做,就做了,和恩情没什么关系。”
“我还以为,你找我,是为了拉拢我到你的麾下呢,榊无殿下。”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声隐约传来,吹动廊下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嗣泉面色不改,“这是您的选择。”
“你想清楚了?”干邑的眼中闪着光,“倒也不是不行,但是我在组织也就和朗姆那个老家伙互相看不顺眼。”
“朗姆前辈,”嗣泉的语气淡淡,“本身就不是朋友。”
干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
“好,好。”他笑着摇头,“产屋敷家的人,果然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表面温吞吞,骨子里比谁都狠。”
“那么,榊无殿下,今后请多指教了。”
干邑举起茶杯,与嗣泉轻轻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