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休息,交给我,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诸伏景光给嗣泉盖上毯子,自己则坐在沙发上,显然做好了今晚不休息的准备。
他知道,嗣泉是一个极聪明的孩子,到目前,这个孩子都不曾说一句话,用沉默和他拉开距离。
纵使曾经相识,也不怪榊无嗣泉不会怀疑诸伏景光如今的立场,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只是,忽然,诸伏景光注意到了嗣泉身后的手动了动,而那个位置的衣料,按压下略有不同,那是嗣泉藏刀片的位置。
诸伏景光明白了过来,这是嗣泉对他交付了信任,心中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
在这个黑暗的组织里卧底至今,他不会怪罪这孩子的警惕,可是收获信任的时候,还是让冷却麻木的寒意稍稍褪去。
深夜,京都街头,萩原和松田同时收到了一条匿名的邮件。
“下午两点,稻荷大社茶室后密林,榊无嗣泉。”
“不要报警,两人来就行。”
信息很准确,只不过,发信息的这个人像是极为了解他们,甚至知道他们是两人行动。
萩原和松田微微皱眉,只言片语,他们无法判断给他们发信息的人的善恶。
“可信吗?”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打给神社,和打给学校的电话,用的都是嗣泉本人的声音,语气里没有任何受到胁迫的意味。
“我有一个办法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假。”
萩原神色认真,当机立断给联谊会上相识的同事去了电话。
上午十点,贝尔摩德出现在安全屋,依旧是神篱奈惠的面孔,黑色的小纹访问和服,灰白色的长发挽起,显得干练优雅。
她瞥了一眼沙发上的嗣泉——孩子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沙发垫,依旧沉默,像是认命了,脸上一丝慌乱也无——又看向旁边守了一夜、眼下带着淡淡阴影却依旧站得笔挺的诸伏景光。
这倒是让贝尔摩德有些好奇,昨晚这两人是怎么相处的。
“准备一下,”贝尔摩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和宇野家确认好了,一小时后出发。绿川,你带着他,跟在我车后面。路线和备用方案已经发到你手机。”
“是。”诸伏景光点头,将贝尔摩德递过来的一个黑色小耳麦戴上。这是组织内部短程通讯设备,也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任务的全过程完全在贝尔摩德的监听和控制之下。
他走到嗣泉身边,蹲下,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需要去洗手间吗?”同时,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拂过嗣泉被缚的手腕,指尖以极隐蔽的动作,快速触碰了几下。
嗣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紫罗兰色的眼睛看向诸伏景光,里面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
在洗手间狭小的空间里,门虚掩着,水流声哗哗作响。
诸伏景光背对着嗣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茶室东侧有一片密林,林中有条被杂草掩盖的小径,通往山下居民区。今天下午两点整,我通知了京都府的警察在山下制造骚乱,密林会有萩原和松田接应。”
“无论发生什么,朝着那个方向跑,进林子,不要回头。”
孩子的面孔第一次出现些许波澜,嗣泉凑到诸伏景光没有耳麦的耳边。
“不要到宇野家的人身边。”
诸伏景光眉心一皱,嗣泉留下这句话后便重新恢复了神情。
一小时后,两辆车前一后驶离安全屋。贝尔摩德亲自驾驶前车,诸伏景光开车载着嗣泉跟在后方。京都的街道古朴而拥挤,车速不快。
诸伏景光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嗣泉,思考着那句不要到宇野家的人身边这句话。
榊无嗣泉安静地坐在后座,脸朝向窗外,看着飞速掠过的朱红色鸟居。
耳麦里传来贝尔摩德的声音。
“绿川,注意三点方向那辆白色丰田,跟了两个路口了。”
诸伏景光的神色一凛,注意到车后的白色车辆,好在驾驶位上并非他的两位同期。
“需要处理吗?”
“不用,他们跟的是我这辆车,应该是宇野家的尾巴,按计划进入弯道。”
贝尔摩德开的这辆车是神篱奈惠名下的,能这么快安排车辆跟踪,看起来宇野家在京都府警视厅能量不小。
事实上,诸伏景光外套领口内侧,红光微闪,是GpS定位装置。
车子拐进通往稻荷大社后山的盘山公路,车辆渐少,绿意渐浓。白色丰田果然依旧远远缀着。
与此同时,山脚下,一辆租来的黑色轿车里,松田阵平烦躁地扯了扯头发,盯着笔记本电脑上闪烁的、最后消失在一个老旧信号基站附近的红点。
“神社周围安装了信号屏蔽装置,信号但进了山就断了。hagi,交通科那边有消息吗?”
萩原研二盯着手机,屏幕上是京都府交通科同事刚发来的、经过艰难比对后锁定的可疑车辆照片——正是贝尔摩德和诸伏景光驾驶的那两辆。
“锁定目标了。他们正在上山。另外,宇野家本宅那边,上午有多辆车辆出入,方向似乎也是稻荷大社附近。”
昨晚,萩原通过相识的同事,走通了京都府警方的路子,得知京都府警方接到的秘密任务,于是顺势提出加入。
得益于萩原提出的附加信息,负责这次行动的绫小路警官当即拍板让两位来自东京的警官加入这次行动。
“三方汇聚啊……”松田墨镜后的眼睛眯起,“京都那群警察还是不愿意出面吗?”
“疑似绑架及非法交易,但稻荷大社后是宇野家的私人地界……”萩原苦笑,“就算有任务要求,也只在外围布控,没有确凿证据,他们不敢轻易介入宇野家的事务。”
“啧,麻烦。”松田发动车子,“我们跟上去。见机行事。无论如何,要把那小鬼带回来。”
山道蜿蜒,贝尔摩德的车停在了半山腰一处僻静的停车场。
茶室还要往上走一段石阶。她下车,示意诸伏景光带上嗣泉跟上。
诸伏景光一只手抓着嗣泉被扎带束缚的手腕,飞快地扫过茶室外的环境,茶室的门口,站着两个身穿黑色西装,一身肌肉虬结的大汉。
茶室是传统的和式建筑,拉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三位中年人,正是宇野家现任家主以及两位主事人。他们身后站着几名黑衣保镖,气息精悍,腰间鼓鼓的,是手枪的形状。
这意味着,嗣泉需要跨过至少两层护卫。
这时,诸伏景光忽然察觉到手心处,嗣泉的手指动了。
规律的长短点,s-h-a-d-o-w。
shadow,影子。
什么影子,诸伏景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四周,正午刚过的阳光,在一些角落,果然出现了一些多余的阴影。
宇野家比想象中的更加谨慎,保镖的数量远比面上所见要多,不仅仅是嗣泉,宇野家的人,也没有让他和贝尔摩德走出这个庭院的打算。
“让您久等了,宇野家主。”
这位宇野家主的面色并不好看,显然不想和这位他看不起的女人有多余的交流。他示意身后的保镖,要从诸伏景光的手里接过榊无嗣泉。
“不要着急嘛,宇野家主,人就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
“我们总得先看看您的诚意。”
诸伏景光避开上前的保镖的手,顺势微妙地调整了嗣泉与自己、以及与茶室门口那两个明面保镖之间的角度,创造了一个更便于他瞬间反应的三角区域。
贝尔摩德侧过脸,笑意盈盈地看向宇野家主:“我得先看看您的诚意,才能放心把我的‘侄子’交给您。”
她刻意加重了“诚意”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茶室矮几上——那里除了茶具,空无一物。
宇野家主的脸色更沉了几分,腮帮的肌肉微微抽动。他显然极不情愿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但他要的人近在咫尺,嗣泉不能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被简单的处理。
嗣泉所代表的秘密诱惑太大。他忍下怒气,朝身旁另一人使了个眼色。
一位主事人取出一个黑色的扁平方盒,放在矮几上,推向贝尔摩德的方向。“高利贷的欠条,借贷证明,和说好的5亿元支票。”
“确实是我要的东西,只是这个小小的庭院,装下不少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