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查房，一间间病床走过去，问诊、摸脉、查体，和病人说话不端架子，每一句医嘱条理分明，耐心到位，专业扎实。
遇到家属听不懂的术语，她会换通俗的话解释，不晦涩。
患者有明显好转，家属心里安稳，医患关系也就自然和乐。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病患轻声交谈的声音。
掐着时间回到待处理的病床边，留针时间到。
钟槿逐一起针，动作轻柔快速，起针之后按压针孔片刻。
老骆试着咧嘴笑，这一次，口角歪斜几乎看不明显。
“哎呀！轻松多了，半边脸不木了！”老骆又惊又喜。
“还要再坚持一周针灸，配合汤药巩固，不能见好就停。”钟槿收好毫针，交代护士，“下午再过来巡一次，观察面部恢复情况。”
李阿姨连连道谢：“辛苦钟大夫，我们一定好好配合。”
“钟槿，有床腰椎占位骨折，在三号手术室，要来看看吗？”起针完毕，记录补全大半的时候，唐卫东来电。
“当然，唐主任，谢谢您给机会，我马上到手术室！”
三号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无菌冷气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嘈杂的人声瞬间被隔绝在外，只余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术间里一下一下敲着生命的序章。
手术台上，六十多岁的老年患者已经摆好俯卧位，腰背部消毒铺巾完毕，蓝色无菌单层层覆盖，只留出腰段一小块术区。
巡回护士正在核对器械，器械台上并排放着穿刺针、扩张管、骨水泥调和装置，旁边一台 c臂机已经推到术床旁待命。
钟槿快步走到术间门口，先用洗手液仔细刷了手，换好手术衣，戴好无菌手套，走向术区。
唐卫东已经站在主刀位上，手里拿着 c臂机刚投出的正位片，正对着透亮屏幕看。
听见脚步声，唐卫东抬眼：“来了？钟槿，来，看看患者的情况！”
钟槿走到术床边，先没急着靠近术区，目光落在监护仪上扫过一遍，又看向那张正位 x光片。
唐卫东把片子往她这边递了递，指着屏幕上的椎体影像：“患者六十二岁，男，前天雨地平地滑倒，臀部着地，当时就腰背剧痛，起不了床。
送入急诊就医，ct查下来，腰 1椎体压缩骨折，压缩程度大概三分之一，椎体后壁完整，没有骨块突入椎管，下肢感觉和肌力都正常，大小便也没受影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片子你也看了，没有肿瘤，没有占位，就是典型的老年骨质疏松性压缩骨折。骨质疏松是根本原因，这一跤是诱因。
换做年轻人，这么摔一下，多半只是软组织挫伤，椎体未必会塌。”
钟槿盯着片子上那个明显塌下去的椎体轮廓，指尖隔空虚虚比划了一下：“后壁完整，神经没受压，那就不需要开放减压，这个情况，微创骨水泥就能解决？”
“对，你判断得很准。”唐卫东眼里带着一丝赞许，
“做经皮椎体后凸成形术，pKp。
局麻，穿刺针经椎弓根进椎体，球囊把压缩的椎体撑起来，恢复一部分高度，再注入骨水泥固化。
创口就一个针眼大小，老人术后疼痛能很快缓解，早上手术，下午就能试着下床，避免长期卧床带来的肺炎、褥疮、血栓这些并发症。”
他抬手指了指器械台：“这是中等难度的手术，但对初次上手的人来说，其实处处是细节。
穿刺点的定位，进针的角度，深度，球囊扩张的幅度，骨水泥注入的时机和量，哪一步偏一点，都会出问题。
最难的是，骨水泥一旦渗漏，漏进椎管压迫神经，或者漏进血管造成肺栓塞，那就是灾难。”
钟槿听得认真，在心里默默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
她做过的开腹手术、股骨骨折内固定，都属于“打开看、动手缝”的直视操作；
而眼前这种经皮微创，全靠 c臂影像引导，看不见摸不着，靠的是对空间、角度、手感的高度把控。这恰恰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功夫，也恰恰是钟槿的强项！
“来，先看我做定位。”唐卫东示意，自己拿起定位穿刺针，在 c臂正位透视下，针尖落在椎弓根投影的位置，缓缓调整角度。
屏幕上的影像实时更新，那枚针的走向清晰可见。
“椎弓根的解剖位置你要吃透，从正位看，进针点落在椎弓根投影的‘外上象限’，像是钟表的十点半或一点半方位。
进针方向要和椎弓根轴线一致，向外下斜向椎体。深了，穿破前壁，伤到大血管；浅了，针进不了椎体；角度偏了，戳到神经根，就是下肢麻木无力，老吴说你针灸出色，这个手感，你应该不陌生。”
钟槿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把他的话和 ct解剖影像对起来，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针尖移动。
唐卫东进针极稳，针尖一点点进入椎弓根，突破骨皮质时有轻微的落空感，随即深入到椎体前中段。他又踩了一下透视，侧位确认位置，才停下。
“这个位置，好了，现在换球囊。”
器械护士递过球囊扩张装置，唐卫东置入球囊，缓慢注入造影剂扩张。
屏幕上，那个原本塌下去的椎体，随着球囊充盈，慢慢被顶起来，恢复了部分高度。
“球囊的目的，是给椎体撑出个空间，同时恢复一部分高度。扩张的速度要慢，压力要稳。太猛，会把椎体劈裂，甚至把骨块往后顶，压迫神经；太轻，又撑不起来。”
钟槿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心里默默记下这个节奏。
球囊扩张到位，唐卫东撤出球囊，上骨水泥。
“骨水泥要调到‘拉丝期’，就是拔起时能拉出细丝、又不会太稀不会太干。
太稀，流动性太强，容易渗漏；太干，推不进去。注的时候，要在透视下看着骨水泥扩散，一有渗漏的苗头，立刻停。”
他正准备自己注，忽然动作顿住，侧过头看向钟槿，目光带着几分考校的笑意：“这台手术难度只在中等，你上手试试？”